中軍大帳之內,燭火跳躍,將董俷魁梧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輿圖上,形成一片巨大而壓抑的陰影。
他不像一個坐擁數萬雄兵的統帥,反倒更像一頭被無形牢籠困住的野獸。
麵前攤開的,並非沙場陣圖,而是兩卷竹簡。
一卷是《兵仗論》,字字珠璣,關乎生死存亡;另一卷,則是蔡琰托他標點批註的《道德經》。
此刻,那玄之又玄的《道德經》在他眼中,比十萬敵軍更為可怖。
密密麻麻的古篆擠在一起,冇有絲毫喘息的空隙,彷彿一群黑色的螞蟻,要從竹簡上爬出來,鑽進他的腦子裡,啃噬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他反覆唸叨著這開篇第一句,舌頭幾乎打了結,卻依舊無法將這句話從那片文字的汪洋中精準地分割出來。
這些字他都認得,可一旦連成一片,便成了他無法理解的天書。
煩躁,一股源自心底的無力感與煩躁,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竹簡“嘩啦”一響。
想他董俷,自西涼的死人堆裡爬出,斬過羌人,屠過豪強,連天子都敢廢立,天下何事能讓他如此狼狽?
偏偏就是這幾卷破竹子!
他抓耳撓腮,粗壯的手指在頭皮上劃出幾道紅痕,眼神中透出的,竟是對這些無聲文字深深的畏懼與無奈。
他彷彿能看到蔡琰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淺笑,正靜靜地注視著他此刻的窘迫。
帳簾被風微微掀開一道縫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遠處的校場。
那裡,一片肅殺之氣與女兒家的英姿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任紅昌一身緊身勁裝,身姿挺拔如鬆,正策馬立於陣前。
她那張冷豔絕倫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口中吐出的號令清晰而果決。
在她身後,李信、司馬香兒等百餘名女騎兵正演練著“流風”騎射陣。
馬蹄翻飛如驟雨,帶起漫天塵土,卻絲毫不亂陣型。
她們時而聚如尖錐,時而散若繁星,每一次盤旋、每一次拉弓,都精準得如同出自一人之手。
箭矢離弦的破空聲彙成一片尖銳的嘶鳴,幾乎要撕裂長空。
陽光下,任紅昌的身影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那冷冽的氣質卻愈發顯得神秘而不可接近。
她就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寶劍,鋒芒畢露,令人不敢直視。
董俷望著她,心中既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又湧起一股莫名的疲憊。
蔡琰的學問讓他心累,而任紅昌的完美與強大,同樣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與此同時,遠在董府彆院的蔡琰,正端坐於一張古琴前。
她並未撫琴,纖長的指尖隻是輕輕搭在冰涼的琴絃上,眉心卻微微蹙起。
窗外日光正好,庭中花影搖曳,一切都靜謐安詳。
可她彷彿能跨越空間的阻隔,感應到千裡之外那個狂人的焦躁。
那捲《道德經》,是她故意留下的一個考驗,一個溫柔的陷阱。
她想看看,這個一怒之下敢斬殺少帝的男人,在麵對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時,會是何種模樣。
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對著竹簡吹鬍子瞪眼的滑稽樣子,蔡琰的嘴角便不受控製地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轉瞬即逝。
“主公,這竹簡莫非比西涼的蠻子還難對付?”帳外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甕聲甕氣的話語。
董俷抬頭,隻見身高近丈的王雙正咧著大嘴,一臉促狹地看著他。
這員猛將是他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忠心耿耿,此刻守在帳外,顯然已將他剛纔的煩躁儘收眼底。
“子全,你懂什麼!”董俷冇好氣地吼了一句,隨手將竹簡一推,“看這些東西,比跟你打上一天一夜還累!”
“嘿嘿,那敢情好!”王雙聞言,眼中驟然爆射出兩團熾熱的火焰,那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渴望。
他拍了拍腰間的古錠刀,笑道:“主公若覺得煩悶,末將願陪主公鬆鬆筋骨!”
話音未落,他身上那股嬉笑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淩厲無匹的戰意。
彷彿一頭在荒野中假寐的猛虎,瞬間聞到了血腥味,每一寸肌肉都開始賁張,潛藏在骨子裡的武者之魂徹底甦醒。
董俷也笑了,那是一種釋放的、酣暢淋漓的笑。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被文墨壓製的戾氣與霸道瞬間破籠而出。
“好!今日便讓你知曉,我董仲穎的刀,是否鈍了!”
他大步走出軍帳,一把扯下身上累贅的外袍,露出古銅色、肌肉虯結的上半身。
陽光灑在他寬闊的脊背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件金甲。
他從兵器架上抄起自己的戰刀,刀鋒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來!”
一聲暴喝,董俷挽了個刀花,腳下發力,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向王雙。
王雙亦不示弱,咆哮著迎了上去。
刹那間,校場之上拳風呼嘯,刀影縱橫,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激起的氣浪將地上的塵土都捲起了一道道小型的旋風。
周圍的親兵紛紛後退,緊張地注視著這場驚心動魄的對決。
然而,就在兩人戰至酣處,刀鋒即將再次碰撞的瞬間,一陣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瘋狂地衝擊著所有人的耳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遠處地平線上,一騎快馬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疾馳而來,馬後拖起一道長長的黃龍般的塵煙。
那騎士伏在馬背上,彷彿與坐騎融為了一體,姿態中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決絕與倉惶。
這絕非尋常的傳令兵。
場中的交手戛然而止。
董俷與王雙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刀鋒相距不過三寸,兩人臉上的昂揚戰意瞬間被凝重所取代。
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那道越來越近、裹挾著不祥氣息的煙塵之上。
空氣,在這一刻陡然變得粘稠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