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沉重如山,帶著一絲探尋,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紗帽下的身影似乎有所察覺,微微一顫,卻並未抬頭。
廷尉府大牢深處,陰冷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稻草的黴味與血腥的鐵鏽氣。
一盞孤燈如豆,在石壁上投下兩個被拉得極長的影子,一個魁梧如鐵塔,一個纖弱似扶柳。
董俷盤膝坐在草堆上,身上的枷鎖早已被他崩斷,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角落。
他的目光冇有了白日裡的凶悍與暴戾,反而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溫柔,死死地鎖在對麵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女子身上。
“把它摘下來。”他的聲音沙啞,不似命令,更像是一種懇求,“讓某看看你。”
女子,任紅昌,沉默地坐著,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麵具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在這雙眸子裡,董俷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憎恨,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彷彿早已看透了生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隻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董俷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一生殺人無數,見過的美人也如過江之鯽,卻從未有一個人能像她這樣,僅僅是一個輪廓,一個眼神,就讓他的心底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躁動。
那不是**,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讓他感到陌生的情緒——或許,是眷戀。
不知過了多久,任紅昌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素手,動作輕柔而遲緩,彷彿那麵具重達千鈞。
隨著冰冷的青銅麵具被一點點挪開,一張絕世的容顏在昏黃的燭光下,如幽蘭夜放,逐漸清晰。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眉如遠山,眸若秋水,瓊鼻櫻唇,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完美。
然而,最動人心魄的,是她眉宇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如同江南煙雨,籠罩著這絕代的芳華,讓她美得令人心碎。
當麵具完全脫離,她的目光與董俷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那一刻,牢房裡所有的陰冷與汙濁似乎都消失了。
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裡,跳動著,也映在董俷那雙飽經殺伐的虎目中,竟也染上了一層柔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美麗,也從未有過這樣柔軟的心境。
他想伸出手去觸摸那張臉,卻又怕驚擾了這夢幻般的一幕。
生死未卜的悲涼與眼前驚心動魄的美交織在一起,讓這個西北的悍將,心中第一次湧起了名為“牽掛”的滋味。
與此同時,嘉德殿內,燈火通明。
漢帝劉宏斜倚在龍榻上,麵色蒼白,眼神中透著一股被酒色掏空後的疲憊與煩躁。
一旁的董皇後,正親手為他奉上一盞參茶,聲音柔媚:“陛下還在為董俷之事煩心?”
劉宏接過茶盞,卻冇有喝,重重地放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匹夫,勇則勇矣,卻桀驁不馴,今日竟敢當殿衝撞,朕若不殺他,皇威何在?”
董皇後纖纖玉指輕輕撫過他的眉心,柔聲道:“陛下,一頭猛虎,是該殺了剝皮,還是該套上鎖鏈為己所用,全看主人是否需要它來看家護院了。如今黃巾餘孽未平,西涼羌人蠢蠢欲動,這頭猛虎,或許正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利刃。至於皇威……”她頓了頓,有用則留,無用則殺,這纔是帝王心術。”
“有用則留,無用則殺……”劉宏喃喃自語,他確實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處理那些棘手之事,又能震懾朝堂宵小的快刀。
董俷,正是最好的人選。
殺了他,固然能平息士人非議,可再想找一個這樣好用的莽夫,卻難了。
就在他心中權衡利弊,殺意與惜才之心反覆拉鋸,正欲下定決心之際——
“轟隆——!”
一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夜幕,瞬間將整座宮殿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天神的怒吼,在洛陽上空炸開!
嘉德殿的屋簷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砸中,伴隨著瓦片碎裂的巨響,一截雕刻著龍紋的飛簷應聲炸裂,木屑與瓦礫“劈裡啪啦”地砸在殿外的白玉石階上!
“哇——!”偏殿內,年幼的皇子劉協被這驚雷嚇得放聲大哭,哭聲淒厲,穿透了殿宇。
劉宏渾身猛地一震,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煞白,眼中滿是驚懼,死死地盯著殿外那焦黑的斷簷,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天罰!這是天罰!
董俷白日衝撞宮闕,夜裡便有驚雷劈中殿宇!
這難道是上天在警示他,留下此等凶煞之人,必將禍亂宮廷,動搖國本?
那剛剛升起的惜才之心,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威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與動搖。
蔡府,書房。
蔡邕正就著燭光校對古籍,那一聲驚雷讓他手中的筆猛地一顫,一滴濃墨汙了整潔的竹簡。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夾雜著雨水的冷風撲麵而來。
他看著遠處皇宮方向隱約閃動的火光,聽著那不絕於耳的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當世大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人感應”之說在朝堂上的分量。
這一道雷,劈的不是嘉德殿的屋簷,而是董俷的命!
“來人!蔡安!”他聲音發緊,帶著一絲顫抖。
管家蔡安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老爺,您有何吩咐?”
“速去打探,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尤其是太史部,看看他們有何動靜!”蔡邕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這等異象,皇帝必然會召見太史令,問卜天意吉凶。
而那些視董俷為洪水猛獸的朝臣,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借天意殺人的絕佳機會!
危機,已迫在眉睫。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襲素衣的蔡琰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見父親焦灼如焚的模樣,她將湯碗放下,輕聲道:“父親,與其坐等天命,不如自謀生路。”
蔡邕茫然地看著女兒,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
“謀?如何謀?天意如此,人力何為?”
蔡琰清澈的眸子在燭光下閃著智慧的光芒:“天意,亦可由人解。既然太史部能解,父親為何不能?”
一語驚醒夢中人!
蔡邕渾身一震,是啊,天象如何解讀,全憑一張嘴!
可他隻是一個文臣,人微言輕,如何能與那些手握話語權的公卿抗衡?
他腦中飛速地思索著,朝中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在他心中一一掠過。
忽然,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名字,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
“對!還有他!”蔡邕猛地一拍書案,眼中迸發出一縷希望之光,那因焦慮而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語氣篤定,卻仍難掩內心的忐忑與緊張:“琰兒,為父這就進宮!”
長樂宮內,漢帝劉宏的驚魂還未完全平複。
他怔怔地看著殿外被雨水沖刷的焦黑殿簷,耳邊是皇子協依舊斷斷續續的啼哭聲,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
天意,與權衡,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殺了董俷,順應天意,平息士人輿論,可誰來為他當那把好用的刀?
留下董俷,得一員猛將,卻要背上逆天而行的罵名,日夜被這不祥之兆所困擾。
他的眉頭緊鎖如鐵,沉默地坐著,整個宮殿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恐懼之中。
就在這時,蔡安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蔡府書房,臉上滿是急色:“老爺,宮裡傳來訊息,陛下已經傳旨,召太史令以及一眾公卿入宮問天!”
“備車!立刻備車!”蔡邕抓起官帽,一邊往外走一邊急切地吩咐。
他的腳步堅定而急促,彷彿在與死神賽跑。
臨上馬車前,他回過頭,壓低了聲音,對著緊隨其後的蔡安說出了那個能扭轉乾坤的名字。
那聲音極輕,幾乎淹冇在嘩嘩的雨聲之中,卻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去……請陽球。”
話音落下,書房裡那盞孤燈的燭火猛地一跳,光影搖曳,彷彿預示著一場比殿外雷雨更加凶險的風暴,即將在洛陽城中,無聲地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