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一聲輕笑打破。
董俷笑了,那笑聲不高,卻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刺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無視謝援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坦然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而有力:“謝長史,不必如此大陣仗。某行事,隻求問心無愧。既然大理寺要問話,某隨你走一趟便是。”
他的從容,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謝援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董俷負隅頑抗,血濺當場;或是驚慌失措,醜態百出。
唯獨冇有料到,會是這般風輕雲淡,彷彿被數十名甲士圍困的不是他,而是在邀請他赴一場無關緊要的宴席。
這反常的鎮定讓謝援心中警鈴大作,他眯起眼睛,試圖從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上找出絲毫破綻。
可董俷的眼神清澈如淵,深不見底,那份坦蕩之下,似乎潛藏著能將一切吞噬的暗流。
“好一個問心無愧!”謝援冷哼一聲,壓下心頭疑慮,手一揮,“來人,給我綁了!”
命令一下,兩名如狼似虎的公人立刻上前,手中冰冷的鐵鏈嘩嘩作響,就要往董俷身上套去。
就在這時,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猛然橫亙在董俷身前。
沙摩柯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早已赤紅一片,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公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可以忍受彆人辱罵主公,卻絕不能容忍任何人對主公動用刑具。
“滾開!”
其中一名公人仗著官差身份,厲聲嗬斥,伸手便去推搡沙摩柯。
下一刻,變故陡生!
隻聽“嘭”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骼碎裂的駭人聲息,那名公人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數丈外的牆壁上,滑落下來時已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沙摩柯一拳奏效,凶性徹底被點燃。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人,血紅的目光猛地鎖定了馬背上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主審官,慮。
就是這個小白臉,從一開始就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盯著主公!
怒吼聲中,沙摩柯蒲扇般的大手閃電般探出,竟無視了馬匹的高度,一把揪住慮的衣襟,硬生生將他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慮隻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天旋地轉間便被拎到了半空,雙腳徒勞地蹬踹著。
沙摩柯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近在咫尺,灼熱的呼吸混合著濃烈的殺氣噴在他的臉上,讓他渾身冰冷,肝膽俱裂。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蠻不講理的凶悍震懾住了,連謝援都一時間忘了反應。
這已經不是拒捕,這是當街襲官,形同謀逆!
“沙摩柯!”
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清朗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是董俷。
他緩緩走上前,目光如刀,直視著狀若瘋魔的沙摩柯。
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一個眼神。
方纔還凶威滔天的沙摩柯,在接觸到董俷目光的瞬間,竟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滿腔的殺意和暴戾迅速褪去。
他喉結滾動,眼神裡流露出孩子般的委屈和不甘,最終還是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慮“撲通”一聲摔在地上,狼狽不堪地劇烈咳嗽起來,驚魂未定。
“退下。”董俷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沙摩柯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顫,默默地退到了他的身後,隻是那雙拳頭依舊死死攥著,壓抑著隨時可能再次噴發的怒火。
這戲劇性的一幕,讓周遭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董俷身上,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青年,卻能一言喝止如此凶神。
他究竟是誰?
皇宮深處,燈火通明。
漢帝劉宏斜倚在龍榻上,聽著心腹宦官碩的低聲稟報。
當聽到董俷那句“公道自在人心”時,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怠和猜忌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公道自在人心……嗬,好一個公道自在人心。”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難辨喜怒的弧度,“這董家小子,倒有幾分其祖父董卓年輕時的狂氣,卻又多了幾分讀書人的章法。”
“陛下,此子當街縱凶傷人,藐視國法……”碩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朕知道。”劉宏擺了擺手,目光投向殿角一盞搖曳的宮燈,燈影下,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劉協正伸著兩隻粉嫩的小手,似乎想要抓住那跳躍的光影。
“碩,你派人暗中盯著大理寺,彆讓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裡頭。”
碩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諾。
劉宏的目光重新回到幼子身上,看著那雙試圖同時抓住光與影的小手,眼神變得幽深而複雜,輕聲自語:“一邊是士族,一邊是邊將……朕的這盤棋,又要如何平衡?”
帝王的心思如深海下的暗流,無人能夠揣測。
而此刻,通往大理寺的陰冷街道上,一行人正沉默前行。
董俷走在最前麵,步履穩健,神色自若,彷彿不是走向審判,而是走向宿命。
被兩個下屬攙扶著、勉強跟在後麵的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時不時抬頭,怨毒的目光死死釘在董俷的背影上。
當街受辱的畫麵在他腦中反覆回放,每一次都讓他的怒火燃燒得更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嘴角卻緩緩咧開一個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長安城的規矩,是陛下的規矩。
可進了他大理寺那扇門,規矩,就該由他這個主審官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