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心悸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隻是一個錯覺，卻在曹操心底留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陰影。
他端起酒杯，正欲開口打破這片刻的沉寂，雅間的門簾卻被一隻粗糙的手猛然掀開，一名小廝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臉上混雜著驚慌與興奮。
“稟……稟報各位貴人，太……太中大夫蔡邕，蔡伯喈先生，奉詔回京，車駕剛剛入了東門！”
話音未落，滿座皆驚。
荀攸與謝援麵麵相覷，眼中皆是意外。
蔡邕之名，士林無人不曉，其學問德行，天下景仰。
然其性情剛直，因得罪權宦而被流放多年，如今竟被董相國召回，這無疑是朝堂之上的一件大事。
然而，反應最激烈的，卻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位名士，而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彷彿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董俷。
“砰”的一聲，董俷麵前的酒杯被他起身的動作帶翻在地，溫熱的酒液混著碎瓷四濺開來，但他渾然不覺。
他那雙原本如同死水深潭般的眸子，在聽到“蔡邕”二字時，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灼人至極的光亮。
那是一種在無儘黑夜中跋涉之人，驟然望見燎原之火的眼神；是久旱龜裂的大地，終於迎來了第一滴甘霖的狂喜。
壓抑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孤獨，被權謀與血腥包裹的迷茫，在這一瞬間被一道名為“希望”的閃電徹底撕裂。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洛陽這座巨大囚籠裡的狼崽，而是一個終於找到了歸途的旅人。
“孟德兄，公達先生，失陪了！”董俷的聲音嘶啞而急切，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他甚至來不及行一個完整的禮，隻是草草一拱手，便如同一陣旋風般轉身衝出了雅間，那寬闊的背影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瞬間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雅間內，一時寂靜無聲。
碎裂的瓷片還躺在地上，殘留的酒香混雜著一絲緊張的氣息，在空氣中悄然瀰漫。
荀攸皺了皺眉，拾起一雙象牙箸，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中帶著幾分士人特有的審慎與不解：“此子行徑，當真古怪。聽聞蔡伯喈之名，竟如癲似狂，全然不顧禮數，與其父董卓的跋扈倒是一脈相承，隻是這癲狂之態，實難揣測。”
一旁的謝援亦是點頭附和，他看著董俷離去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不屑：“不過是沐猴而冠罷了。董卓欲借蔡邕之名望收攏天下士子之心，其子便急於攀附，此等急功近利之舉，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粗鄙武夫，終究難脫其根性。”
他們的議論聲很低，卻清晰地落入了曹操的耳中。
曹操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凝視著董俷消失的方向，方纔還掛在嘴角的溫和笑意，此刻已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神情。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眸底深處，一點寒光如淬火的鋼針，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
他看到的，不是荀攸和謝援口中的“狂悖”與“粗鄙”，而是一頭被囚禁在鐵籠中、卻嗅到了曠野氣息的猛獸，正用儘全身力氣撞向牢籠的瞬間所爆發出的、最原始也最恐怖的生命力。
那種對知識、對名望、對另一種生存方式的極端渴望，遠比單純的權欲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著迷。
這頭猛獸，尚在蟄伏，尚未覺醒，可一旦讓它找到了掙脫枷鎖的方法，它會成長到何種地步？
是會成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還是……會成為顛覆整個棋局的滔天巨浪？
忌憚與期待，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曹操的胸中瘋狂交織、翻湧。
他緩緩轉過頭，重新端起另一隻完好的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出窗外不知何時已然陰沉下來的天色。
“公達，我與你，打個賭如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荀攸一怔：“孟德兄想賭什麼？”
曹操的目光穿過酒杯，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眾人心頭的一記重錘。
“我賭，此子，十年之內，必成攪動天下風雲的大器。”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沉悶的雷聲自天際滾過，彷彿是為這句預言作出的蒼涼註腳。
鉛灰色的雲層在洛陽上空積聚，一場醞釀已久的風雨，終於要來了。
雅間內的燭火被穿堂而過的風吹得瘋狂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詭異莫名。
荀攸與謝援臉上的不屑與困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
他們無法理解，為何曹操會對一個粗野的董氏子嗣，下如此驚世駭俗的斷言。
而此刻，那道被他們議論的決絕身影，已經穿過了半個洛陽城。
董俷的腳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周遭的喧囂、街市的繁華、暗處的窺探，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拋在腦後。
他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一個名字，一個方向。
蔡府門前，朱漆的大門緊閉，顯得莊嚴肅穆。
董俷在門前停下腳步，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他冇有立刻上前叩門，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淩亂的衣袍，然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一股翰墨與書卷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