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書房內，燭火搖曳，將太傅袁隗的影子拉得瘦長，投在背後那麵掛滿竹簡的牆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雙目微闔，彷彿對窗外隱約傳來的錘擊聲充耳不聞，但那比往常更顯凝重的氣息，卻早已瀰漫在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侍立在側的袁紹，字本初，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他躬身稟報道：“叔父，那董俷自得了宅邸，便終日閉門不出，召集了數百名羌胡悍卒與西涼舊部，竟將好端端一座府邸改造成了校場。每日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今日更是變本加厲，似乎在搭建什麼巨型器械。此子行事乖張，迥異於尋常紈絝，其心叵測，不得不防。”
袁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一個黃口孺子，不過是董卓用來安插在京中的一枚閒棋，效仿其祖父，弄些兵卒以為依仗罷了。匹夫之勇，何足掛齒？本初，你的眼界，不該隻停留在這等小事上。”
話雖如此，他撚動玉佩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董卓的孫子，一個本該聲色犬馬、驕奢淫逸的少年，卻在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做出了最不合時宜的舉動。
這不合常理。
凡不合常理之事，背後必有深意。
這究竟是董卓的授意，還是那少年自己的主張？
一團疑雲，悄然在他心底升騰。
“叔父教訓的是。”袁紹恭敬應下，不再多言，隻是眼中的憂色並未散去。
“嗬嗬，大哥總是這般杞人憂天。”一個略帶輕佻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沉悶。
袁術，字公路，一身華服，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搖著一柄象牙扇，施施然走了進來，“區區一個董家豎子，能翻起什麼風浪？我倒是打探到一件更有趣的事。”
袁隗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落在自己這個素來張揚的侄子身上，淡淡問道：“哦？你有何高見？”
袁術見叔父看向自己，更是得意，他走到案前，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那董俷鬨出這麼大動靜，蔡邕那老頭竟不聞不問。我花了點小錢，買通了蔡府的門子。你們猜怎麼著？那董俷前日竟親自登門拜訪，送去的拜師禮，堆滿了半個院子！”
袁紹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了：“他竟想拜蔡中郎為師？此舉意欲何為？是想借蔡邕之名望，洗刷他董氏的惡名？”
“洗刷惡名？”袁術嗤笑一聲，眼中滿是鄙夷，“大哥未免太高看他了。據那門子說，董俷在蔡府待了不足半個時辰，目光卻一直不離蔡邕的女兒。哼，名為拜師，實則覬覦美色，與市井無賴何異？那蔡昭姬我亦曾見過，確實是人間絕色，才情更是冠絕京華。此等明珠，豈能落入董賊之孫那等粗鄙之徒手中？”
說到這裡，袁術如此一來，既能折辱董氏，又能為我袁家添一樁風流韻事，豈不美哉？”
他話音剛落，隻聽“砰”的一聲巨響！
一枚沉重的蟠龍玉鎮紙被袁隗猛地擲出，擦著袁術的耳畔飛過，狠狠砸在後方的梁柱上，瞬間四分五裂，玉屑紛飛。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袁術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驚恐地看著鬚髮皆張的袁隗，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叔父，此刻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混賬東西！”袁隗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充滿了徹骨的寒意，“蔡邕乃當世大儒，名滿天下！蔡昭姬更是名門閨秀，你竟敢口出此等汙言穢語，欲將其納為妾室？我袁氏四世三公的清譽，便是要斷送在你這等不知廉恥、隻知淫樂的蠢物手中嗎！”
袁術被罵得麵色青白交加，卻仍不服氣，仗著平日裡受寵，低聲嘟囔道：“一個女子罷了，有何了不起……大不了……大不了我休了正妻，明媒正娶她便是……”
“你還敢說！”
“啪！”
一聲更大的巨響傳來，袁隗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書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案竟被震得嗡嗡作響，案上的筆墨紙硯齊齊跳動。
他指著袁術，氣得渾身發抖：“為了一個女人，你要休棄與你有盟約之誼的馮家女？你是要將我汝南袁氏置於背信棄義的境地，讓天下人恥笑嗎？滾！給我滾出去！”
雷霆般的怒吼在書房中迴盪。
就在這父子叔侄劍拔弩張之際，門外一名侍從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中一閃而過。
他低著頭，腳步輕盈而迅速，彷彿冇有聽到書房內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咆哮，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庭院深處的黑暗之中。
夜色漸濃，遠處董府的錘擊聲似乎也變得更加沉重、急促，一下，又一下，富有某種奇特的韻律。
那聲音穿透了袁府高高的院牆，也穿透了京城無數府邸的寂靜。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袁氏府邸的內亂，同時，也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望向那片徹夜不休、燈火通明的喧囂源頭。
在那裡，一場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積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