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子被劫了!”
這聲泣血般的嘶吼,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董府眾人心頭。
刹那間,前廳的喧囂凝固了,隨即炸開更為猛烈的恐慌。
婢女們嚇得麵無人色,癱軟在地,家丁們則手足無措,亂作一團。
“住口!”
一聲清冽的女聲如寒冰破水,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董府長女董玉,一身素雅長裙,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廳堂中央。
她麵沉似水,眼神銳利如刀,絲毫不見尋常女子的驚惶,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鎮定。
“慌什麼?人還冇死,哭喪嗎!”董玉的目光掃過眾人,被她看到的人無不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她快步走到那名報信的家將麵前,此人正是剛剛被她救下的羌人鄂摩。
“說清楚,誰乾的?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董玉語速極快,字字清晰,彷彿一連串冰冷的箭矢,直指問題的核心。
鄂摩,也就是那名家將,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大口喘息道:“是……是太平道的賊人!領頭的是個黃巾力士,力大無窮。他們有……有十幾騎,搶了四娘子就往西邊牧場的方向跑了!小的無能,被那賊首一錘打開……”
話音未落,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內堂傳來。“賊子!安敢如此!”
轟然一聲巨響,一張堅實的梨木方桌被一隻鐵拳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董俷雙目赤紅,魁梧的身軀因暴怒而微微顫抖,周身散發出的殺氣幾乎凝為實質。
他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環首刀,提著刀就要往外衝。
“站住!”董玉身形一閃,攔在了董俷身前。
“阿姐讓開!我要去宰了那幫雜碎,救回小妹!”董俷聲如悶雷,眼中隻有嗜血的瘋狂。
“你現在這樣衝出去,是去救人,還是去送死?”董玉毫不退讓,冷冷地盯著自己這個勇武有餘、謀略不足的弟弟,“對方有十幾騎,熟悉地形,早有預謀。你一個人,一匹馬,追上去能做什麼?被他們引到暗處圍殺,還是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傷害小妹?”
一連串的質問像一盆盆刺骨的冰水,澆在董俷的怒火上。
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廳內迴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的黑毛根根倒豎,但他狂亂的腳步,卻終究是停了下來。
理智告訴他,姐姐說的是對的。
可一想到小妹落在那些凶殘的賊人手中,他內心的焦灼與暴戾就像有無數條毒蛇在啃噬。
“那……那你說怎麼辦!”董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而痛苦。
看到弟弟強行壓下了衝動,董玉她轉過身,雷厲風行地開始發號施令。
“李伯,立刻去馬廄,挑選三十匹最好的戰馬!要腳力最快,耐力最好的!”
“王二,召集府中所有會騎射的家兵護衛,披甲執銳,一刻鐘內在此集合!”
“張三,去犬舍,把‘黑風’和‘追雲’牽來!帶上最好的獵犬隊!”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決,原本混亂的董府彷彿一台生鏽的戰爭機器,在她的指揮下迅速抹油上弦,開始高效運轉起來。
家丁護衛們不再慌亂,各司其職,行動迅捷,整個府邸的氣氛由驚慌失措轉為一種冰冷肅殺。
董玉再次看向那名半跪在地的羌人家將,他的忠勇讓她動容,更讓她看到了一個收攏人心的契機。
“你叫鄂摩?”她問道。
“是……是,女君。”鄂摩掙紮著回答。
“你很不錯,拚死護主,忠心可嘉。”董玉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董家的人了。我賜你姓董,名白摩。董白摩,你可願意?”
鄂摩,不,現在是董白摩了,他猛地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
在涼州這片土地上,賜姓,尤其是賜予董氏這樣的豪強之姓,是對一個外族人至高無上的榮耀與接納。
這意味著他不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董氏這棵大樹的一部分。
巨大的驚喜與感激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奴董白摩,謝主母賜名!此身此命,皆屬董家!願為主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淚水混合著嘴角的鮮血,在地上印出一片濡濕的痕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家族,和眼前這位看似柔弱卻有雷霆手段的女君,徹底綁在了一起。
董玉滿意地點點頭,這種恩威並施的馭下之術,她早已駕輕就熟。
很快,三十名精銳家兵披堅執銳,牽著高頭大馬在院中集結。
董俷也換上了一身皮甲,手持長刀,臉上的暴怒已被一種凝重的殺意取代。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隻等著一聲令下。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董玉麵前。
“女君,請讓小的一同前去!”
眾人看去,正是府裡的馬伕小鐵。
他平日裡沉默寡言,身材乾瘦,看起來弱不禁風。
一名護衛頭領皺眉喝道:“胡鬨!你連馬都不會騎,跟去做什麼?拖後腿嗎?”
小鐵卻倔強地抬起頭,看著董玉,大聲道:“小的不善騎馬,但小的這雙腿,不比馬慢!而且……而且小的能和‘黑風’它們說話!”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嘩然,連董俷都投來驚奇的目光。
小鐵見眾人不信,急忙轉向剛剛被牽來的兩條獒犬。
那兩條犬比尋常獵狗還要高大,毛色烏黑髮亮,眼神凶悍,正不安地低吼著。
小鐵卻毫無懼色,湊上前去,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古怪的“嗚嗚”、“嗷嗷”之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兩條原本暴躁的獒犬,竟慢慢安靜下來,碩大的頭顱在小鐵身上親昵地蹭著,喉嚨裡發出表示順從的咕嚕聲。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馴獸了,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犬語!
董玉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拍板:“好!小鐵,你便跟著隊伍,負責指揮犬群追蹤!”
小鐵大喜過望,重重磕了個頭,一躍而起,臉上滿是振奮。
他雖然瘦弱,但眼神中透出的堅毅,讓原本有些輕視他的家兵們也不禁高看了一眼。
隊伍的士氣,竟因此而憑空高漲了幾分。
“出發!”董玉一聲令下。
董俷一夾馬腹,一馬當先,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府門。
三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嗒嗒”聲密集如雨,帶著一股無可阻擋的決絕,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庭院裡,董玉佇立不動,望著隊伍消失的方向,神情冷峻。
追兵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然而,那幾條被小鐵安撫下來的獵犬,卻並未完全安靜。
它們伏在地上,鼻子朝著西邊牧場的方向,不停地聳動,喉嚨深處,依舊壓抑著一陣陣不安的低吠,彷彿在遠方的黑暗中,除了逃竄的敵人,還潛伏著某種更深沉、更龐大的威脅。
而就在那牧場的儘頭,天與地的交界線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火光,若隱若現,如同鬼魅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