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的燥熱並未隨著夜色降臨而有絲毫消減，反而像一團無形的火，在董俷的胸腔裡越燒越旺。
那股莫名的心悸，那張看不見的網，讓他坐立難安。
他鬼使神差般地推開了那間久未踏足的書房的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雜著竹簡特有的清氣撲麵而來，讓他微微一怔。
這裡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狼藉一片、堆滿雜物的所在。
塵封的角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散亂的兵書被分門彆類地碼放整齊，就連他隨手丟棄的廢紙都被一一撿起，壓在了一方沉重的硯台之下。
董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一種領地被侵犯的警覺油然而生。
他幾步跨到書案前，目光立刻被一卷嶄新的絹帛吸引。
那絹帛做工精良，邊緣用細密的金線滾過，顯然不是他這種粗人會用的東西。
他伸手展開，四個清雋有力的大字赫然映入眼簾——敕勒公子集。
敕勒公子？
董俷的心臟猛地一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顫抖著手指繼續往下看，那熟悉的字句讓他如遭雷擊。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不正是他酒後為了震懾那幫酸儒，信手拈來的北朝民歌嗎？
他繼續翻閱，一首首剽竊自另一個時空的千古絕唱，從“秦時明月漢時關”到“葡萄美酒夜光杯”，竟被工工整整地抄錄下來，彙整合冊，還安上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雅號！
是誰？是誰在窺探他的秘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整理書房，這是一種剖析，一種審視！
他最大的秘密，那個深埋心底、絕不能為外人道的來曆，彷彿在這一卷捲紙張中被暴露無遺。
一股混雜著驚恐與暴怒的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豈有此理！”
董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手臂猛地一掃，沉重的書案連同上麵的一切筆墨紙硯、竹簡絹帛，轟然一聲巨響，被他整個掀翻在地！
陶瓷碎裂的脆響和竹簡散落的悶響交織在一起，驚得門外的親衛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
“公子！”
“都給我滾出去！”董俷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他指著滿地狼藉，聲音嘶啞而冰冷，“傳我的話，從今往後，冇有我的允許，王姬再敢踏入此地半步，你們就提頭來見！”
整個董府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成了冰。
夜，深了。
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於天際，給燥熱的關中大地灑下了一片清冷的銀輝。
董俷的小院裡，水聲嘩嘩作響。
他赤著精壯的上身，任由一桶又一桶的井水從頭頂澆下，試圖用刺骨的冰涼來澆滅心頭那股焚心的火焰。
水珠順著他堅實的肌肉線條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點點寒光。
突然，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下。
董俷動作一滯，猛地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向門口。
月光下，王姬一襲素衣，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的身後，是垂著頭不敢亂看的綠漪。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董俷冇想到她會深夜到訪，更冇想到會是在自己如此狼狽的時刻。
王姬顯然也未料到會撞見這般景象，她清冷的臉頰上迅速飛起一抹紅暈，呼吸都亂了半拍，但她的眼神卻並未躲閃，隻是直直地看著他。
一旁的綠漪早已羞得把頭埋進了胸口，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院子裡靜得可怕，隻有水珠從董俷髮梢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與悸動。
最終，是王姬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清亮而堅定。
“為何要燒了那些詩稿？”
她的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董俷最煩躁的地方。
他隨手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聲音沉悶如雷：“我的東西，我想燒便燒，與你何乾？”
“與我何乾？”王姬緩步走進院中，月光勾勒出她倔強的側影，“你既鄙夷名利，為何要寫下那些足以名傳千古的詩句？你既故作粗鄙，為何胸中又藏著連當世大儒都為之折服的錦繡文章？董俷，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那些詩，那些句子，到底從何而來？”
她的話語如同一把鋒利的刀，一刀刀剖開他刻意營造的偽裝，直指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董俷的心頭狂震，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人，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法掌控的威脅。
王姬迎著他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又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坦然承認：“‘敕勒公子’這個名字，是我起的。你若真心想在這亂世立足，想得天下士人之心，就不該將這一身驚世才華埋冇於塵土。匹夫之勇，隻能為將，而胸懷天下者，方可為王。”
那一瞬間，董俷腦中轟然一響。
他一直以為王姬隻是一個聰明、美麗的籠中之鳥，是他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驚覺，這隻鳥的眼睛，早已看穿了厚重的牢籠，看穿了他所有的虛張聲勢，甚至看穿了他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一角殘影。
那張無形的大網，似乎在這一刻，終於露出了編織者的麵容。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卻又危險得如同深淵的女子，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黑夜裡，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而眼前的王姬，就是所有危機的預兆。
月光下，王姬的眼神平靜而銳利，彷彿早已準備好了下一個問題，一個足以徹底粉碎他所有偽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