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俷的瞳孔猛地一縮,相國府的緊急令箭,這六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這意味著長安城內必定發生了足以驚動董卓的變故。
他霍然起身,動作間帶起的勁風吹得桌案上的燭火一陣搖曳。
他冇有片刻遲疑,抓起掛在架上的鐵胎弓,大步流星地向帳外走去,冰冷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備馬!”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空氣中瀰漫著烤羊肉的濃鬱香氣和醇厚的美酒味道,與帳外的肅殺寒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主位上,一個身材魁梧、麵色紅潤的中年將領正舉著一隻青銅酒爵,笑容滿麵地看著剛剛步入帳中的董俷。
此人正是董卓的女婿,中郎將牛輔。
“阿俷,你可算來了!軍情緊急,但也不能餓著肚子。來,先陪我喝一杯,暖暖身子!”牛輔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親熱。
董俷心中雖急,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恭敬地行了一禮,接過侍者遞上的酒爵,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彷彿一團火焰在燃燒,但他緊繃的神經卻冇有絲毫放鬆。
牛輔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侍者割下一塊最肥美的羊腿肉放到董俷案前,狀似無意地說道:“阿俷啊,你這次從臨洮帶來的兵,可真是精銳。我聽聞,你在那邊乾得不錯,不僅馬場興旺,連帶著周圍的村寨都人丁興旺了不少。”
董俷心中一凜,謹慎地回答:“皆賴相國大人天威,百姓歸心,俷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牛輔哈哈大笑,他用短匕切下一片羊肉,一邊咀嚼一邊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深意:“分內之事?我可是聽說了,臨洮城外,如今多了足足三萬‘新戶’。這些人,白天是牧馬耕地的良民,晚上拿起刀槍,可就是能征善戰的悍卒啊。三萬私兵,不入軍冊,不食官糧,這手筆,可不像你的風格。”
轟!
董俷隻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竭力控製著自己的麵部肌肉,不讓一絲一毫的震驚泄露出來。
這件事是他父親董旻的最高機密,除了他們父子和幾個心腹,絕無外人知曉。
牛輔是如何知道的?
而且還說得如此精準!
他強作鎮定,端起酒杯,用喝酒的動作掩飾著手指不易察覺的顫抖:“姑父說笑了,臨洮地廣人稀,能有多少人丁,何來三萬私兵之說。”
牛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偽裝,直抵內心。
他冇有再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頭對帳內一個角落裡安靜坐著、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人說道:“文和先生,你看,我這侄兒還是太年輕,臉皮薄。有些事,明明是為董家開枝散葉的大好事,卻不敢承認。”
董俷的目光這才第一次落到那個被稱為“文和先生”的人身上。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清瘦,麵容普通,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主簿官服,坐在那裡就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若不是牛輔點名,董俷甚至會以為他隻是個負責記錄的文吏。
那人聽到牛輔的話,緩緩抬起頭,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卻彷彿蘊藏著能洞察一切的深邃。
他微微欠身,聲音平淡地開口:“將軍謬讚。少將軍此舉,非是不敢承認,而是時機未到,需藏鋒於鞘。臨洮牧場之繁華,本就是最好的誘餌。流民也好,饑民也罷,聞風而至,尋求庇護。將其納入治下,授之以田,收其青壯,編練成軍,此乃順勢而為,合情合理。待天下有變,此三萬精兵便如神兵天降,誰又能說這是私兵,而不是相國大人未雨綢繆的深遠佈置呢?”
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董俷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此人不僅知道三萬私兵的秘密,更將這背後的陽謀剖析得淋漓儘致,甚至連後續如何將其“合法化”的路徑都想好了。
這種手段,已經不是簡單的聰明,而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可怕。
他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走入帳內,在那文和先生耳邊低語了幾句。
文和先生點了點頭,起身對牛輔拱手道:“將軍,外麵有些小事需要處理,詡先行告退。”
牛輔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
那人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帳門的陰影裡。
在他離開的那一刻,帳內的氣氛彷彿陡然一鬆。
但董俷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在腦海中盤旋了許久、卻又不敢相信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看著牛輔,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乾澀,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道:“姑父,剛纔那人……他是不是……賈詡?”
牛輔正大口撕咬著羊肉,聞言滿不在乎地答道:“是啊,就是賈文和。怎麼,你認識?”
“賈詡……賈文和……”
董俷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但在這極致的冰冷與驚懼之中,又有一股無法遏製的、近乎癲狂的狂喜從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
他死死攥住手中的青銅酒爵,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那雙黑色的眸子裡,驚懼與狂喜交織成一片風暴,彷彿看到了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這風雲變幻的棋盤上,悄無聲息地落下了一枚足以顛覆天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