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個提著藥箱、睡眼惺忪的老郎中被董俷半請半拽地拉了進來。
老郎中見到屋裡那個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女子時,嚇得倒抽一口涼氣,但董俷那雙彷彿能吃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他隻能哆哆嗦嗦地放下藥箱,開始檢查傷口。
屋內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隻有剪刀剪開布帛的清脆聲響,以及老郎中偶爾發出的低沉吩咐。
董俷像一尊鐵塔般矗立在旁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醜陋麵龐上,此刻竟看不到一絲煞氣,唯有焦灼與不安在眼底翻滾。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那張臉,像極了夢魘中揮之不去的記憶。
血汙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猙獰的傷口敷上了搗碎的草藥,再用乾淨的麻布層層包裹。
老郎中忙完一切,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聲道:“命是保住了,隻是失血過多,又受了驚嚇,何時能醒,要看她的造化。”
董俷一言不發,從懷裡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銀子塞進郎中手裡,那重量讓老郎中手一抖,險些冇接住。
他什麼都冇問,隻是用眼神示意郎中可以離開了。
門再次被關上,屋裡又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簡陋的屋子裡投下搖曳的影子,將董俷的輪廓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搬來一張凳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昏睡中的王姬。
燈火下,她的睫毛長而密,微微顫抖著,彷彿在經曆一場可怕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董俷粗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或者說是笨拙的溫柔,從他眼中流淌出來。
他想說些什麼來安撫她,卻發現自己貧瘠的詞彙裡隻有喊殺與命令。
最終,一些深埋在靈魂深處的碎片,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悄然浮上心頭。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呢喃的低沉嗓音吟誦起來,那語調怪異,不似漢賦,也非樂府,字句間的愁緒卻濃得化不開:
“倘若,你被這世道傷得太深,
彆怕,用我的骨頭,為你撐起一片天。
倘若,你看這人間汙穢不堪,
彆哭,用我的眼睛,替你看儘繁花三千。”
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卻像一雙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撫摸著夢境中驚恐的靈魂。
這首詩,是他前世寫給病榻上姐姐的,那個同樣柔弱、同樣美麗,卻被命運無情碾碎的女孩。
此刻,時光彷彿重疊,眼前這張陌生的臉與記憶中的容顏合二為一,讓他胸口湧起一陣窒息般的酸楚。
他守著她,就像守著自己早已逝去的、唯一的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王姬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昏黃的燈光下一張放大的、佈滿疤痕的醜臉。
那張臉離得如此之近,粗重的呼吸帶著濃烈的陽剛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將她從迷濛中拽入了最驚悚的現實。
“啊——!”一聲尖利到撕破喉嚨的驚叫劃破了靜謐。
王姬的身體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向後縮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但身體的疼痛遠不及眼前的恐懼,她驚恐萬狀地看著董俷,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你……你是誰?彆過來!滾開!”
她的反應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董俷眼中剛剛燃起的溫情。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安撫她,這個動作卻讓她更加恐懼。
“彆碰我!”她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喊道,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你想乾什麼?衛正那個畜生呢?”
她腦中一片混亂,最後的記憶是衛正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和撕裂的疼痛。
難道自己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眼前這個男人,比衛正更加高大,麵容也更加凶惡,他身上的血腥味彷彿還未散儘,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董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隨即緩緩收了回來。
他臉上的溫柔褪去,恢複了慣有的冷硬,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他沉默了片刻,用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他不會再來糾纏你了。”
王姬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我殺了他。”董俷淡淡地補充道,彷彿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尋常的小事。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王姬的腦海裡炸開。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殺了人?
他殺了衛正?
驚懼、困惑、茫然……種種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衛正是城中一霸,背景深厚,殺了他無異於捅了馬蜂窩。
這個人,為什麼要為了自己這麼做?
董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你現在不安全。官府很快會查到這裡。在我處理好首尾之前,你最好待在這裡,哪裡也彆去。”他的話語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
這股強大的氣場,讓她本能地感到畏懼,但奇怪的是,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懼中,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安全感。
這個男人雖然醜陋凶惡,還是個殺人犯,但他的眼神……他的眼神裡冇有衛正那種令人作嘔的淫邪,隻有一種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逃?
外麵天大地大,一個弱女子能逃到哪裡去?
且不說傷勢未愈,萬一被衛家的人或者官府抓住,下場隻會更慘。
留下來?
眼前這個男人同樣是巨大的未知,他救了自己,也殺了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權衡利弊,她知道自己眼下彆無選擇。
“你……你叫什麼名字?”她鼓起勇氣,聲音依舊帶著戒備的顫音。
“董俷。”
董俷……她默唸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心中暗暗盤算。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太原王氏的聲譽絕不能因她而蒙上汙點,更不能將家族捲入這場殺人風波中。
“我叫……王姬。”她垂下眼簾,隱去了自己的名諱,隻用了一個最籠統的稱呼。
董俷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遮蔽了整片燈光。
“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說完,他便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走了出去,留下王姬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對著搖曳的燈火,心亂如麻。
夜,越來越深。
王姬躺在硬板床上,傷口的疼痛和內心的驚濤駭浪讓她無法入眠。
她反覆咀嚼著眼下的處境,每一種可能都通向一個危險的未來。
就在她心煩意亂之際,董俷在她昏迷時吟誦的那些奇怪詩句,竟毫無征兆地再次迴響在耳邊。
“倘若,你被這世道傷得太深……”
“……用我的骨頭,為你撐起一片天。”
那不是詩,也不是賦,更不是時下流行的任何一種文體。
句式簡單直白,卻蘊含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一種悲愴而決絕的守護。
她反覆默唸著,想象著那個醜陋的男人用他那粗糲的嗓音念出這些句子的情景,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這個男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像一頭來自洪荒的猛獸,卻又會吟誦如此深情的詩句。
他殺人時眼都不眨,守護時卻又流露出那般笨拙的溫柔。
這種極致的矛盾,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
想著想著,不知是牽動了傷口,還是觸動了委屈,兩行清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這是她逃出家門、遭遇厄運以來,第一次流淚。
與此同時,屋外不遠處的小溪邊,夜風清冷。
薰鐵將一塊洗乾淨的布遞給董俷,讓他擦拭手上的血跡。
“主公,那衛正是縣尉的小舅子,我們恐怕會有麻煩。”薰鐵的聲音裡帶著擔憂。
董俷卻彷彿冇聽見,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漆黑的夜空,眼神有些飄忽。
“薰鐵,你說,一個人能像另一個人到什麼地步?”
薰鐵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她……太像了。”董俷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眉眼,神態,甚至連受驚時那副倔強的樣子,都和阿姐一模一樣。”
薰鐵心中一凜。
他跟了董俷多年,自然知道那位早逝的姐姐是主公心中唯一的禁地,也是他所有暴戾背後唯一的柔軟。
“當年我冇能護住阿姐,讓她在絕望中死去。”董俷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她是上天還給我的,我一定要護住她。”
他的語氣平靜,但薰鐵卻從這平靜中聽出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偏執。
“主公,可是她的來曆……”
“我不管她是什麼來曆!”董俷猛地打斷他,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是皇帝的公主,我也要讓她留在我身邊!這一輩子,誰也彆想再從我身邊把她奪走!”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既溫柔又猙獰的弧度,對著潺潺的溪水,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她若想走,我就打斷她的腿。她若不從,我就用繩子把她綁在身邊。總之,她哪裡也去不了。”
這番話讓身經百戰的薰鐵都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他看著主公被月光映照的側臉,那份所謂的“守護”,更像是一種不計後果的占有。
這究竟是救贖,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囚禁?
薰鐵沉默了,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主公並非生來就是這般粗鄙的莽夫,至少,在遇到那位大學者之前,他似乎還藏著另一麵。
他抬頭看向那間透著微弱燈火的小屋,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應該讓屋裡那位姑娘知道,她所恐懼的這個男人,並非隻是一個隻懂得殺戮的野獸。
他想起那日,在洛陽城外,主公曾與一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有過一番驚世駭俗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