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眼神，如同一根淬了冰的毒針，紮進了曹操的心底，讓他整整一夜輾轉反側。
書房的燭火燃儘了一支又一支，他卻毫無睡意，隻是在鬥室之內來回踱步，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覆盤著與董俷接觸的每一個瞬間。
那石破天驚的一箭，那看似笨拙卻恰到好處的言語，那在混亂中精準無比地格殺搗亂甲士的狠辣。
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塊塊散亂的拚圖，當曹操試圖將它們拚接在一起時，一個可怕的輪廓漸漸浮現。
一個莽夫絕不可能在射出那一箭後，還能精準地控製力道，隻為留下一個威懾的痕跡。
一個蠢人也絕不可能在言語交鋒中，用最質樸的話語將自己置於道義的製高點。
更不用說，那些被他“誤殺”的甲士，無一不是方纔在人群中煽風點火最起勁的刺頭。
這不是魯直，這是偽裝！
是一種將所有鋒芒都藏匿於粗獷外表之下的極致城府。
曹操猛地停下腳步，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想明白了，董俷一直在演戲，從他踏入府衙的那一刻起，就在扮演一個來自西涼的、不通世故的蠻勇之輩。
而自己，甚至包括袁紹在內的所有人，都被他騙了過去。
那雙在夜色中與他對視的眼睛，根本不是什麼困獸的憤怒，而是一種……一種獵手發現同類的審視與警告！
這個認知讓曹操渾身汗毛倒豎，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攥緊了他的心臟。
但他非但冇有感到恐懼，反而有一股病態的興奮從心底湧起。
他彷彿一個經驗最老道的獵人，在熟悉的山林裡，忽然發現了一頭從未見過的猛獸的蹤跡。
這頭猛獸懂得隱藏，懂得偽裝，甚至懂得反向窺探，這太有意思了！
曹操走到窗邊，望著晨曦微露的東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董俷，你最好彆讓我抓到真正的破綻。
天色大亮，董俷率領著本部兵馬，緩緩駛出東門。
馬蹄捲起清晨的塵土，空氣中瀰漫著肅殺與啟程的氣息。
就在隊伍即將徹底離開城池範圍時，董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勒住馬韁，回頭望向高聳的城樓。
晨光熹微中，一道身影孑然而立，儘管距離遙遠，看不清麵容，但那股揮之不去的審視感，卻如芒在背。
是曹操。
董俷的心臟驟然一沉。
“君侯，怎麼了？”一旁的蔡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哦，是曹校尉。想必是來為君侯送行的，昨日之事，怕是讓他心中有愧，特來剿匪……哦不，是特來目送，以表敬意。”
蔡陽的話音未落，董俷的眼神便已冷了下來。
“剿匪”二字脫口而出，雖被迅速改口，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他心中的迷霧。
他明白了，自己的行蹤，甚至可能是他心中潛藏的某些念頭，已經被曹操洞悉。
昨夜那場對視，並非偶然。
原本他還盤算著，在離開東郡的地界後，尋個機會，用最乾淨利落的方式將曹操這個心腹大患永遠地留在這片土地上。
可現在，這個念頭隻能被迫死死壓下。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一刻悄然互換，他成了被那雙陰鷙眼眸鎖定的目標，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對方的視野之下。
這種感覺，讓他胸口壓抑著一股無處宣泄的挫敗與煩悶。
他收回目光，一言不發，隻是雙腿用力一夾馬腹，胯下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加快了速度。
身後的隊伍也隨之提速，滾滾煙塵彷彿要將那座令人不安的城池徹底甩在身後。
然而，麻煩似乎並未就此結束。
大軍行出不過十餘裡，前方官道上便揚起另一陣煙塵，一隊衣甲鮮明、氣勢非凡的騎兵正迎麵而來，為首的旗幟上，一個鬥大的“何”字迎風招展。
是羽林軍！
董俷瞳孔微縮，示意隊伍停下。
片刻之後，那隊騎兵便到了近前，一名身著華麗鎧甲，麵帶和煦笑容的中年將領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對著董俷遙遙一拜：“末將奉車都尉何苗，奉家兄大將軍之命，特來迎接董君侯！君侯神勇，平定白波，實乃我大漢之棟梁！家兄在洛陽已備好酒宴，隻待君侯抵達，為您接風洗塵！”
何苗，大將軍何進的親弟弟。
他的熱情超乎尋常，言語中的讚譽與拉攏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他親自率領代表著天子親軍的羽林衛出城十裡相迎，這份禮遇，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郡守應得的規格。
董俷急忙下馬回禮，嘴上說著“不敢當”、“份內之事”的謙辭，心中的警惕卻提到了最高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進權傾朝野，為何要對自己一個初來乍到的邊郡武夫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
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比地上的陷阱更加致命。
何苗親熱地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彷彿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但董俷從他那過分熱情的笑容背後，隻感到一陣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曹操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狼，而何進，則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寒暄過後，何苗率軍先行一步返回洛陽覆命。
董俷重新跨上戰馬，望著前方通往京師的漫漫官道，隻覺得那不再是一條通往榮耀與權力的陽關大道，而是一條佈滿了未知與凶險的荊棘之路。
洛陽，那個權力的漩渦中心，已經為他張開了巨口。
馬蹄踏過官道，揚起的塵土久久不散。
董俷沉默地前行，腦中飛速運轉。
局勢比他想象的要複雜百倍，原有的計劃必須全部推翻。
他需要重新審視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
前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古老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
那是河東郡的治所，安邑。
按照行程，他們將在此處進行短暫的休整補給。
然而此刻，這座本應是歇腳之地的城池，在董俷眼中，卻彷彿變成了棋盤上的第一個關鍵落子點。
如何進去，從何處進去，進去之後又該如何行事，每一步，都可能牽動著那張正在悄然收緊的無形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