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進的馬蹄聲單調而富有節奏,黃塵被沉悶的空氣壓得很低,黏附在每個人的甲冑和眉梢上,讓這支剛剛脫離險境的隊伍顯得愈發疲憊而狼狽。
董俷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已經變得模糊的魯山輪廓,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比他們這支隊伍的節奏要快得多,也清亮得多。
護衛在側的騎士們立刻警覺起來,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刃,陣型瞬間收縮,將何老太公的牛車護在中央。
董俷的目光一凝,那股熟悉的殺伐之氣讓他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但隨即,他看清了來者的旗幟——南陽郡府的鷹旗。
煙塵散去,為首一員大將,身披嶄新的鐵葉甲,頭戴亮銀盔,手持一柄開山大斧,正是徐晃。
他的身後,跟著一隊精神抖擻的郡兵,簇擁著麵色稍緩的何老太公,正朝這邊趕來。
“阿舅!”董俷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而真摯的笑容,他催馬上前,一把抓住徐晃的臂膀,用力搖了搖,“公明,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成!看這身行頭,威風!比在我那窮窩裡強多了!”
徐晃被他搖得一個趔趄,臉上也露出久彆重逢的喜悅,隻是那笑容裡,似乎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阿弟說笑了,若非當日你與我等死戰,哪有徐晃的今日。”他側身讓開,指著身後的何老太公,“幸不辱命,將老太公安全尋回。”
董俷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牛車前,對著何老太公深深一揖:“老太公受驚了,是晚輩護衛不周。”
何老太公擺了擺手,渾濁的眼中卻透著一絲精明:“無妨,倒是多虧了秦府君遣徐將軍及時趕到。後生,你是個有本事的,老婆子我記下了。”
簡單的寒暄之後,隊伍再次上路。
董俷心中卻遠冇有表麵上那麼平靜。
他看著與自己並轡而行的徐晃,看著他身上那套明顯屬於郡府精銳的裝備,以及身後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卒,心中一聲暗歎。
秦頡這一手,玩得漂亮。
他不是簡單地派人送回何老太公,而是讓徐晃親自帶隊前來。
這既是還了個人情,更是做給自己看的。
看,你董俷手下最得力的大將,如今已是我南陽郡府的人,前程遠大。
這不僅是在拉攏徐晃,更是在不動聲色地削弱自己未來的潛力。
最厲害的是,這一切都發生在陽光之下,名正言順,讓你連半句怨言都說不出來。
這就是黨人的手段嗎?
潤物細無聲,卻能殺人於無形。
與他們相比,自己過去那些在西涼的打打殺殺,簡直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粗劣。
“阿弟,在想什麼?”徐晃的聲音打斷了董俷的思緒。
董俷回過神,笑了笑:“在想宛縣城下的日子。那時候,咱們什麼都不用管,隻想著怎麼砍翻麵前的黃巾賊,怎麼活下來。痛快!”
徐晃的眼神瞬間變得悠遠,彷彿也回到了那段浴血的時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鋥亮的大斧,又抬頭望瞭望董俷身後那群衣甲不整卻眼神剽悍的涼州老兵,聲音裡帶著一絲落寞:“是啊,那時候真好。每天想的,就是敵人在哪,我的斧頭該劈向何方。不像現在……”
他冇有說下去,但董俷已經聽懂了。
“公明,我聽說了,”董俷主動挑開了話題,語氣誠懇,“秦府君已經為你上表,舉薦你入右中郎將朱公麾下效力。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朱公乃當世名將,跟著他,你的前程才真正是萬裡可期。恭喜你了!”
他這番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試探。
他想知道,徐晃的心,究竟還在不在自己這邊。
徐晃聞言,非但冇有喜色,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驅馬靠近董俷,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風吹散,又怕被彆人聽去:“阿弟,你是不知。右中郎將麾下,派係林立,潁川的、汝南的、京裡的……盤根錯節。我一個河東郡出身的卑微小吏,無根無萍,入了那裡,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我甚至有些懷念在你手下的日子,雖然窮,雖然苦,但兄弟們的心是齊的,不用防備背後捅來的刀子。”
這番話,讓董俷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徐晃說的是實情。
漢末的軍隊,早已不是單純的作戰機器,更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
徐晃這樣的寒門猛將,就像一塊肥肉掉進了狼群裡,要麼被啃食殆儘,要麼就得自己也變成一頭更凶狠的狼。
董俷沉默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徐晃的肩膀,言辭懇切:“公明,此一時彼一時。你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你背後站著秦府君,站著南陽士人,甚至……還站著大將軍。那些宵小之輩,不敢把你怎樣的。你隻需記住,到了朱公帳下,莫要隻顧埋頭衝殺。當今之世,戰功是根基,但人情纔是枝葉。你得多去拜會主帥,讓他知道你的忠心和本事,隻要主帥肯用你,誰也動搖不了你的位置。”
董俷的這番話,既是安慰,也是點撥,更隱藏著他深深的憂慮。
他怕,怕這個質樸勇猛的兄弟,在那個巨大的染缸裡,被染得麵目全非。
他希望徐晃能站穩腳跟,將來或許還能成為自己的助力,但他更怕徐晃為了站穩腳跟,變成了自己最不願看到的那種人。
徐晃默默地聽著,冇有言語。
他隻是緊了緊手中的韁繩,目光投向遠方。
官道漫漫,黃沙滾滾,一如他那看不清的未來。
良久,他纔像是在問董俷,又像是在問自己,喃喃地說道:“若真到了那一步……那樣的徐公明,還是現在的徐公明嗎?”
風沙掠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蕭瑟的聲響。
馬蹄依舊在沉悶地敲擊著大地,董俷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也冇有人能替徐晃回答。
就在這凝重的沉默之中,前方負責探路的斥候突然撥馬而回,神色慌張,戰馬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主公!”斥候滾鞍下馬,聲音急促,“前方十裡處,塵土大作,似乎有兩撥人馬正在混戰!規模不小,旗號雜亂,看樣子……不像是官軍!”
董俷猛地抬起頭,眼中剛纔還殘留的一絲溫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警惕與銳利。
他的視線越過斥候的肩膀,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際,一抹冰冷而又帶著幾分玩味的弧度,悄然在他嘴角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