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碎了凝固的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董俷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沉重的甲冑在他身上撞擊出鏗鏘的迴響。
他冇有理會門口衛兵驚愕的目光，帶著一身寒氣與殺意，猛地撞開了帥帳的門簾。
屋內的暖意與戶外的酷寒交織，瞬間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團白霧。
董卓端坐主位，麵沉如水，而一旁的李儒，則手捧著一卷竹簡，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帳外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父親！”董俷的聲音嘶啞，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雙眼因憤怒而充血，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親，“您答應過我的！您答應過隻要他們放下武器，就絕不傷及性命！為何要下令坑殺？他們也是人，不是牲畜！”
他的質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花。
帳內的幾名將領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這父子之間幾乎要撕裂空氣的對峙。
董卓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出聲。
反倒是李儒，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抬起那雙永遠像是蒙著一層陰翳的眼睛，看向董俷。
“少主，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他的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向董俷最柔軟的地方，“大軍糧草隻夠三日之用，這三萬降卒每日人吃馬嚼，不出兩日，我們就要全軍斷糧。到那時，不用敵人來攻，我們自己就會崩潰。難道要為了這些隨時可能再次舉起刀劍的叛賊，讓我十萬西涼兒郎陪著他們一起餓死嗎？”
李儒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董俷麵前，目光銳利如刀：“況且，今日放了他們，他們轉頭就會再次聚集，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少主讀過兵書，這個道理，想必比我更懂。”
“可……”董俷的嘴唇翕動著，少年人的理想與熱血在李儒冷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知道李儒說的是對的，每一個字都戳在軍隊的軟肋上，但他心中的那道坎，那份對生命的敬畏，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
“信義！我們答應過他們！若今日失信於降卒，他日天下人誰還敢信我西涼軍？”
“信義？”李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等我們一統天下，信義自然會回到我們手中。現在，我們隻需要活下去。”
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董俷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倔強的眼神卻冇有絲毫退讓。
他知道，隻要自己再多說一句，就可能徹底激怒父親，那三萬人的性命將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帳外忽然傳來親兵的通報聲：“主公，秦碩先生、龐德公先生，還有……何夫人求見。”
董卓緊鎖的眉頭微微一挑，而李儒的眼中則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幾個人怎麼會湊到一起，還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門簾再次被掀開，走在最前麵的是謀士秦碩，他身後跟著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龐德公，而最後一位，竟是董卓新納的夫人，大將軍何進的異父妹妹——何真。
“主公。”秦碩等人躬身行禮，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掃過一旁怒氣未消的董俷。
“何事如此慌張？”董卓沉聲問道，語氣中的不悅顯而易見。
秦碩上前一步，遞上一份密報：“主公，南陽傳來急報，黃巾主力雖滅，但張曼成餘部仍在宛城負隅頑抗，朝廷大軍久攻不下，情勢不容樂觀。荊州刺史徐璆與南陽太守秦頡已派人與我等接觸，希望……希望能與我軍共謀大事。”
這個訊息讓董卓精神一振，但隨即又皺起了眉。
共謀大事，意味著需要更多的兵力與資源，而他現在連眼前的降卒都處理不了。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旁的龐德公撫著長鬚，緩緩開口：“主公為降卒之事煩憂，老朽有一策，或可解此危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這位荊襄名士身上。
“所謂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龐德公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這三萬降卒，殺之不祥，且失信於天下；放之，則如文優先生所言，後患無窮。何不效仿古時罪囚戍邊之策？將他們一體編入屯田軍，發往北地、朔方等地，開墾荒田，抵禦鮮卑。如此一來，既免了殺戮之名，又為我軍解決了心腹之患，更能充實邊防，一舉三得。”
此言一出，整個大帳內落針可聞。
李儒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陷入了沉思。
董卓粗重的呼吸聲也平緩了下來，顯然在權衡其中的利弊。
董俷猛地抬頭看向龐德公，又看了看秦碩，心中巨震。
他原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卻冇想到，竟然有人在背後為他鋪好了台階！
這時，一直沉默的何真嫋嫋上前，對著董卓盈盈一拜：“夫君，德公此計雖好，但將降卒變為屯田軍，終究名不正言不順，需有朝廷的文書赦令纔好。妾兄長何進現為大將軍，執掌朝政，若由妾修書一封，再由俷兒派人送往洛陽周旋，想來求得一份赦令，並非難事。”
她的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董俷身上。
在他們看來，這顯然是董俷精心策劃的一場戲。
先是以雷霆之勢阻止坑殺，彰顯仁德與威望；再由秦碩、龐德公提出解決方案，給出台階；最後由何夫人出麵，借用大將軍何進的權勢，將此事徹底做成鐵案。
這一環扣一環，哪裡像個少年人衝動的義氣之舉，分明是深謀遠慮的權術手段！
董俷張了張嘴，想要解釋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他看到父親眼中那抹從驚詫轉為滿意的神色，看到李儒那重新審視自己、帶著幾分忌憚的目光，也看到了帳內將領們那副“少主果然非池中之物”的敬畏表情。
他明白，此刻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甚至會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局麵。
他隻能選擇沉默，默默地承受這份天大的誤解，這份將他高高捧起的“功勞”。
一股無形的壓力，混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上了一條佈滿荊棘與迷霧的道路。
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個僅僅憑著一腔熱血行事的少年了。
“好，就依德公之言！”董卓終於拍案而起，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此事，就全權交由俷兒處置！”
決定既下，帳內的氣氛頓時一鬆。
董俷躬身領命，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角落裡那個被他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小女孩——阿醜。
她正抱著一根帳篷的支柱，驚恐地望著這一切。
他走過去，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將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輕輕抱起。
他冇有再看任何人，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這個讓他幾乎窒息的大堂。
門外的寒風，似乎比方纔更加凜冽刺骨，也帶來了一些新的、未知的氣息。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他抱著懷裡僅存的這一點溫暖，邁步走下台階，準備先將阿醜安置好。
然而，他剛一踏上營地間的空地，黑暗中，數十道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