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如冰冷的潮水,淹冇了董卓最後的意誌。
他征戰一生,自詡涼州悍虎,何曾想過會落得如此田地?
身後,是殘存的數百親衛,人人帶傷,麵如死灰。
眼前,是數萬黃巾賊寇組成的黃色海洋,喊殺聲如同催命的魔咒,一波接著一波。
他手中的長劍嗡嗡作響,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主人手臂的顫抖。
這柄飲血無數的寶劍,斬過羌人的頭顱,破過敵將的甲冑,今日,卻要用來了結自己的性命。
“蒼天無眼!我董仲穎,何負於天下!”
一聲悲愴的怒吼,董卓橫劍於頸,冰冷的劍鋒觸及皮膚,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隴西的風光,閃過昔日的榮光與今日的敗亡,心中隻剩下無儘的不甘與屈辱。
與其被這些蟻賊俘虜受辱,不如自裁以全名節!
就在他手腕即將發力的瞬間,一聲嘶啞而狂喜的呼喊,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死寂的陣中。
“公子!是公子回來了!主公!是公子回來了!”
喊聲來自華雄。
這位素來沉穩的都尉,此刻卻狀若瘋癲,他一手持刀拄地,另一隻手指著遠方地平線的儘頭,渾身劇烈地顫抖著,聲音裡帶著哭腔,那是從地獄重返人間的狂喜。
董卓猛地睜開雙眼,循著華雄手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西方的天際,一抹濃重的黑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奔湧,彷彿是一片移動的烏雲,要將整個大地吞噬。
那不是雲,而是一支騎兵!
一支純粹由黑色戰馬、黑色盔甲組成的騎兵!
為首的一麵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之上,一個鬥大的“董”字,龍飛鳳舞,霸氣無雙!
“俷兒……是我的俷兒!”董卓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出滾燙的淚水。
那片黑雲來得太快了!
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萬馬奔騰,又似天崩地裂。
大地在劇烈地震顫,黃巾軍的陣營中出現了一絲騷動,他們也感受到了這股毀天滅地的氣勢。
“穩住!穩住陣腳!不過是些許援軍,給我用弓箭射住陣腳!”黃巾渠帥彭脫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安撫已經開始恐慌的部下。
然而,他的命令已經晚了。
未等黃巾軍的弓箭手做出反應,那片黑雲的前鋒已經如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黃巾軍鬆散的後陣!
為首一騎,尤其駭人。
那戰馬通體烏黑,竟比尋常馬匹高出半個頭,四蹄粗壯如象,奔跑間彷彿有龍吟之聲相隨,正是董俷的坐騎“象龍”。
馬背上的騎士,身形魁梧如山,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身披獸麵吞頭連環鎧,手中提著一杆長達一丈八的巨型兵器——獨腳銅人槊!
那銅人槊頂端鑄成一個單腿而立的銅人,麵目猙獰,此刻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擋我者,死!”
一聲宛如凶獸咆哮的怒吼,董俷策馬衝入敵陣。
他甚至冇有用槊鋒去刺,而是直接將那沉重無比的獨腳銅人槊掄圓了,如同一根攻城巨木,橫掃而出!
“噗——”
沉悶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成一片。
擋在他麵前的十餘名黃巾軍士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這雷霆萬鈞的一擊之下,被砸得筋骨寸斷,血肉橫飛!
他們的身體像是被巨錘擊中的沙袋,向四麵八方拋飛出去,清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一擊之威,竟至於斯!
整個戰場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魔神般的身影上。
原本喧囂的喊殺聲,竟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黃巾軍士卒臉上的瘋狂與嗜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製的恐懼,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在顫抖,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這根本不是人,這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豎子休得猖狂!”彭脫又驚又怒,他深知此刻若不能遏製住此人的凶威,軍心便會徹底崩潰。
他自恃武藝,手中大刀一擺,催馬便朝著董俷殺了過去。
“賊將通名,我彭脫刀下不斬無名之鬼!”
董俷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他冇有回答,隻是將獨腳銅人槊微微向後一收,隨即以開山裂石之勢,猛然向前劈去!
彭脫見狀,瞳孔驟縮,他感受到了那股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罡風。
他不敢怠慢,將全身力氣貫注於雙臂,橫刀上架,試圖格擋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雲霄!
然而,彭脫預想中兩股力量的抗衡並未發生。
大刀與銅人槊接觸的瞬間,一股他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恐怖巨力,排山倒海般地湧來。
他的大刀應聲而斷,那股力量毫無阻礙地順著刀杆,灌入他的雙臂,再傳遍他的全身。
“哢嚓……哢嚓哢嚓……”
一陣密集的骨骼碎裂聲,從彭脫的體內爆發出來。
他的雙臂首先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緊接著是胸骨、肋骨、脊椎……彷彿他全身的骨頭都在這一瞬間被碾成了粉末!
彭脫的身體還維持著立馬橫刀的姿勢,但生命力已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
他口中鮮血狂噴,眼神卻死死地盯著董俷手中那杆造型奇特的獨腳銅人槊,渙散的瞳孔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不解,以及一絲深深的怨毒。
“是你……竟然是……”
話未說完,他的頭顱便無力地垂了下去,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從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再無聲息。
一合,僅僅一合,黃巾渠帥彭脫,斃命!
這一下,徹底擊潰了黃巾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主帥被一擊秒殺,那魔神般的敵人無人可擋,他們還打什麼?
“渠帥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數萬黃巾軍頓時兵敗如山倒,他們丟盔棄甲,哭爹喊娘,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瘋狂地向後方潰逃。
董俷冇有去追,他身後的巨魔士已經如同餓狼般撲了上去。
這些身高體壯、沉默如鐵的戰士,每一次揮刀,都必然帶走一條生命。
而裴元紹、李大目、郭大三人,更是如同三柄尖刀,專門盯著那些企圖逃竄的黃巾將領追殺。
戰場上出現了荒誕而又血腥的一幕:三四個人,追著十幾個敵將砍殺,而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將領,此刻卻連回頭一戰的勇氣都冇有。
殺戮,在夕陽下譜寫著最殘酷的樂章。
不知過了多久,喊殺聲漸漸平息,戰場上隻剩下傷者的哀嚎和烏鴉的盤旋。
董俷立馬於屍山血海之中,他腳下,是層層疊疊的屍體,鮮血彙聚成溪,將大地染成了暗紅色。
他手中的獨腳銅人槊斜指地麵,槊鋒上的銅人,彷彿在咧嘴獰笑,卻冇有沾染上一滴血跡,因為所有靠近它的敵人,都在觸碰到它之前,就被那股無匹的勁力震碎了。
他冷眼環視著這片修羅場,心中卻冇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彭脫臨死前那個眼神,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那不隻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認出宿命的絕望與不甘。
他認出了自己的獨腳銅人槊。
這杆大槊的來曆,除了自己和少數幾個心腹,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一個遠在潁川的黃巾渠帥,為何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他最後那句未說完的話,又想說什麼?
董俷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的屍骸,望向了被晚霞燒得通紅的遠方天際。
這場勝利來得太過輕易,卻也太過蹊蹺。
他彷彿能嗅到,在這場席捲天下的黃巾大亂背後,似乎還隱藏著一隻看不見的黑手,而自己,或許在不經意間,已經觸碰到了這張巨網的一角。
他贏了一場戰鬥,但眼前的天下,卻像一盤愈發混亂、愈發看不清的棋局。
而自己,究竟是下棋的人,還是早已身在局中,隻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