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山穀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冷霧,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氣。
董俷赤著佈滿傷疤的上身,站在泉邊,氣息悠長地打著一套五禽戲。
他的動作時而如虎之威猛,時而如鹿之輕靈,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與山間的清冷之氣融為一體,試圖將連日來積壓在胸中的陰霾與疲憊一併滌盪出去。
一套拳畢,他抓起身邊那對沉重的擂鼓甕金錘,赤膊舞動起來。
錘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與水汽,發出沉悶的破空聲,驚得林中宿鳥撲翅而起。
他的眼神卻不似動作那般專注,凝重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猶豫。
陽城,蔡刺史……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眼下軍中缺糧,士氣不穩,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向那位名義上的頂頭上司求援。
可派誰去?
這個人不僅要武藝高強,足以應對路途艱險,更要能言善辯,心思縝密,能在荊州複雜的官場中周旋,說服那位以儒雅著稱的蔡刺史。
他麾下猛將雖有,但多是衝鋒陷陣的悍勇之輩,能擔此重任的,卻是一時想不出來。
每一個可能的人選都在他腦中閃過,又被他一一否決。
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求援,更可能關係到他這支孤軍的生死存亡。
就在此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山穀的寧靜。
一道銀色身影策馬衝破薄霧,出現在穀口。
來人一身銀甲,手持一杆亮銀槍,坐下白馬神駿非凡,正是陳到。
他本是循著錘風尋來,此刻見到董俷在晨曦中揮汗如雨的模樣,眼中不禁閃過一抹敬意。
亂世之中,身居高位者多耽於享樂,能有如此毅力堅持習武的統帥,實屬罕見。
“董校尉好興致,天色未明便在此演武。”陳到翻身下馬,聲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董俷停下動作,雙錘拄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膚滑落。
他抬眼看向陳到,銳利的目光中帶著審視:“長夜難眠,索性活動筋骨。倒是叔至你,不多歇息片刻?”
“職責在身,不敢懈怠。”陳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對巨錘上,坦然道,“見校尉神勇,一時技癢,不知可否討教一二?”
這句“討教”並非心血來潮,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試探。
陳到雖已歸附,但心中仍有疑慮。
他想親手掂量一下,這位年輕的校尉究竟是隻有一身蠻力的莽夫,還是真正值得他賭上性命追隨的明主。
董俷聞言,眼中那絲猶豫瞬間被戰意取代。
他也正需要一個答案。
陳到的武藝他有所耳聞,卻未親見。
若連他都無法折服,又談何統禦全軍?
這不僅僅是一場武藝切磋,更是一場無聲的較量,關乎信任,也關乎未來。
“好!”董俷沉聲喝道,嘴角咧開一抹悍然的笑容,“你我便以武會友,點到即止!”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雙錘一提,一股霸道無匹的氣勢沖天而起。
陳到亦不示弱,銀槍一抖,槍尖在晨光下劃出一道寒芒,整個人氣勢一變,如淵渟嶽峙。
無需多言,兩騎戰馬交錯而過,金鐵交鳴之聲驟然炸響!
雙錘勢大力沉,每一擊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彷彿要將空氣都砸碎。
而陳到的銀槍卻如一條遊龍,靈動異常。
他不與董俷硬拚,槍桿微彎,以巧勁牽引,總能在那雷霆萬鈞的攻勢中找到一絲縫隙,將千鈞之力卸於無形。
槍影飄忽,時而如靈蛇出洞,直刺董俷破綻,時而如銀環繞身,防得滴水不漏。
數十回合轉瞬即逝。
董俷越戰越是心驚,也越戰越是急躁。
他的攻勢如狂風暴雨,卻始終無法突破那片看似單薄的槍影。
對方的銀槍彷彿變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將他所有的力量都吸扯、化解,讓他有力難施。
這種感覺讓他無比憋悶,額上青筋暴起,攻勢也漸漸失了章法。
而那份焦躁之下,一絲驚異與興奮卻在悄然滋生。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能將武藝的“巧”字發揮到如此極致!
“喝!”董俷猛然一聲虎吼,不再留手。
他將全身力氣貫於右臂,人馬合一,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捨棄所有防禦,以搏命之姿,將右手的擂鼓甕金錘狠狠砸向陳到的麵門!
這一擊,石破天驚!
陳到臉色一變,自知無法再以巧勁化解,隻得橫槍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迴盪在山穀間,火星四濺。
陳到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槍桿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手中的亮銀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斜斜地插入遠處的泥地裡。
然而,董俷也為這傾力一擊付出了代價。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他身形劇烈晃動,再也無法穩住,竟也從馬背上重重摔了下來。
就在他身體失衡、麵朝下墜向濕潤泥土的那一瞬間,天旋地轉的視野中,他所有的焦躁、驚異、興奮都化為了一片空明。
那個困擾了他整夜的難題,那個關於陽城使者的人選,彷彿一道閃電,劃破了他腦中的迷霧。
一個名字,一道身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原來是他!
“噗”的一聲,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可他卻彷彿冇有感覺到疼痛,趴在地上,嘴角竟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山間的薄霧悄然湧動,彷彿要將這顆剛剛埋下的棋子,連同他臉上那抹瞭然的笑意一同隱藏起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純粹的蠻力並非無敵,方纔那看似柔韌的槍尖所蘊含的,是一種他前所未聞、卻又無比渴望的力量法門。
那不僅僅是技巧,更是一種對力量的理解和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