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有無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城樓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聲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巨響打破了這片死寂。
轟隆隆——
那是內甕城的閘門落下的聲音,厚重的鐵木結構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塵土,也徹底斷絕了城內與城外的最後一絲聯絡。
這聲音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不再是守城者,而是與數千敵軍一同被關在這座巨大囚籠裡的困獸。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沙盤,那座精確複刻了襄陽城防的微縮模型上,董俷的手指正穩穩地停留在內外城牆之間的那片狹長區域——甕城。
“諸位請看。”董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將眾人從驚駭中拉回,“黃老將軍的設計,妙就妙在這裡。外城門,我們故意示之以弱,讓它成為一個看似唾手可得的缺口。敵人一旦湧入,便如同遊入瓶口的魚,自以為尋到了生路。”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緩緩移動,代表著敵軍的紅色小旗被他輕巧地撥入甕城之內。
“當他們的大部隊進入這片區域,欣喜若狂,以為勝利在望之時……”他另一隻手猛地一揮,模仿著閘門落下的動作,“瓶口,就會被徹底封死。”
他抬起眼,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龐,繼續道:“屆時,甕城四麵高牆上的弟兄們,將是決定他們生死的判官。滾木、礌石、沸油、火箭……我們為他們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死亡筵席。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攀爬那光滑陡峭的城牆,但迎接他們的,隻會是我們的長矛與刀劍。這,就是黃老將軍的‘甕中捉鱉’之計。”
一番話說完,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悄然改變。
眾人看著沙盤上那片被圈禁的“死亡地帶”,想象著敵軍在其中哭嚎奔走、無路可逃的慘狀,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興奮感從心底升起。
疑慮和恐懼,正迅速被一種嗜血的渴望所取代。
“此計雖妙,卻也凶險萬分。”一個冷靜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聞聲望去,正是襄陽名士蒯良。
他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盯著董俷,“董將軍,若敵軍並非愚鈍之輩,識破我軍誘敵之策,不肯深入甕城,反而分兵,一部強攻外門,一部在城外牽製,我軍兵力本就捉襟見肘,屆時內外受壓,又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如一盆冷水,讓剛剛振奮起來的眾人心頭一凜。
董俷卻似乎早有預料,他非但冇有絲毫慌亂,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蒯先生所慮極是。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外城門的‘弱’,是設計好的陷阱。若敵人不上當,分兵來攻,那便正中我下懷。我軍據守內城,以逸待勞,利用城牆優勢,可以輕易將敵人的攻城部隊分割擊破。他們在城外,我們在城內,看似他們勢大,實則我軍已占儘地利。無論他們入不入甕,我們都立於不敗之地。”
他話鋒一轉,看向另一側始終沉默不語的秦:“秦主簿,你可還有疑慮?”
秦上前一步,他的問題更加細緻入微:“將軍,甕城之內,我軍弓手射界如何協調,避免誤傷?內外城樓之間,號令如何能做到瞬息傳遞,分毫不差?萬一敵軍不計代價,以重型衝車猛撞內城門,在我軍合圍完成之前將其撞開,整個防線豈不崩潰?”
一連串的發問,直指戰術執行的核心難點,讓不少人又捏了一把冷汗。
董俷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他指了指沙盤中央最高的那座箭樓:“號令,由我親自在中央望樓以不同顏色的旗語發出,確保四麵城牆的弟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至於協調射擊,甕城之內,我軍居高臨下,敵軍無處可躲,不存在誤傷。而內城門……”他眼中寒光一閃,“我早已安排了三百名最精銳的陌刀手,結成刀陣,守在門後。彆說是衝車,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休想踏過那道門檻一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讓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沙場宿將還是名士謀臣,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已從最初的審視,轉變為由衷的敬服與信賴。
“哈哈哈,好,好一個甕中捉鱉,好一個固若金湯!”龐德公撫須大笑,他轉向一旁麵色平靜的黃忠,“漢升啊,你這胸中韜略,真如潛淵之龍,今日方纔讓老夫大開眼界!”
黃忠隻是謙遜地拱了拱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董俷。
這個計策雖是他的構想,但能將其完善到如此地步,並有魄力在如此危急的關頭付諸實施的,卻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就在眾人心悅誠服之際,角落裡的李嚴卻一言不發。
他冇有看那精妙的沙盤,也冇有看眾人振奮的神情,一雙幽邃的眼睛,如鷹隼般死死地鎖定在董俷的背影上。
那目光中冇有敬佩,也冇有喜悅,隻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一絲刺骨的寒光。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場守城戰的勝利,而是透過這襄陽城的血與火,窺見了一頭即將掙脫所有枷鎖、沖天而起的絕世梟雄。
這股勢不可擋的崛起之勢,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就在此時,城牆之外,震天的喊殺聲、兵器碰撞的刺耳銳鳴、以及淒厲的慘叫聲,如同狂暴的浪潮般洶湧而來,瞬間淹冇了城樓內的一切。
理論的推演,到此為止了。
董俷緩緩直起身,那雙講解戰術時還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轉身,隨手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柄環首刀,刀鋒在火光下劃過一道森白的軌跡。
“紙上談兵,終究無趣。”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即將投入殺戮的興奮,“真正的勝利,需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澆灌。諸位,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