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長空之下,黃沙之上,那杆仍在微微顫動的投槍,像一根楔入曆史的釘子,將一人一馬死死釘在大地之上。
張闓圓睜的雙目中,最後的光彩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驚駭與不信。
溫熱的鮮血從他胸口和戰馬的脖頸處瘋狂噴湧,如同兩道猩紅的噴泉,將他身下的黃沙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前一秒還喧囂震天的戰場,瞬間陷入了死寂。
那種寂靜,比最尖銳的嘶吼更令人恐懼。
所有衝鋒的黃巾士卒,無論是前排的悍勇之徒,還是後方的跟風之輩,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作僵硬地停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越過無數同伴的頭顱,死死地、不可思議地盯著那神魔般的一幕。
他們的主將,那個曾經向他們許諾金銀與土地的領袖,就這麼……死了?
被一杆從百步之外投來的長槍,連人帶馬,像串糖葫蘆一樣貫穿。
這不是人力,這是神罰!
“呃……”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彷彿一根緊繃到極限的弓弦終於斷裂。
緊接著,便是兵器脫手墜地的“噹啷”聲,此起彼伏。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絕對力量的原始畏懼。
“咚!咚!咚咚咚!”
就在這死寂將要被恐慌的尖叫徹底撕裂的刹那,宛縣城頭,雷鳴般的鼓聲驟然炸響!
典韋赤著雄壯的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在夕陽下閃爍著汗水的光澤。
他手中的兩根巨大鼓槌,早已不是在敲擊,而是在狂舞!
他圓睜虎目,口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那聲音已經不成調,卻充滿了最原始、最野性的力量。
他看著城下那個如山嶽般屹立的兄弟,看著那杆標定勝局的投槍,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崇拜光芒。
那是他的兄弟!董俷!
這鼓聲,是他的呐喊,是他的驕傲,是他為董俷獻上的最高讚歌!
如雷的鼓點彷彿擁有魔力,瞬間擊穿了城中守軍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和疲憊。
每一個聽到鼓聲的士卒,都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胸中的戰意被徹底點燃。
“殺!”
城牆上,徐晃冷靜而銳利的目光掃過瞬間崩潰的敵陣,冇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舉起手臂,下達了與全城沸騰戰意截然相反的命令:“鳴金!收兵!任何人不得追擊,違令者斬!”
命令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情緒。
“鐺!鐺!鐺!”
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那些剛剛衝出城門,正準備趁勢掩殺的老兵,在聽到金聲的一瞬間,竟如鐵鑄的雕像般,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前方的敵人正在屁滾尿流,丟盔棄甲地潰逃,那是一場唾手可得的屠殺盛宴。
然而,這些老兵隻是冷冷地看著,手中的兵器穩如磐石,冇有一人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
聞令即止,令行禁止。
這支剛剛經曆血戰的隊伍,在這一刻所展現出的紀律森然如鐵,與前方潰不成軍的黃巾亂匪形成了冷酷而鮮明的對比。
這,纔是久經戰陣的精銳之師!
勝利的狂喜終於在確認敵人徹底潰逃後,席捲了整座宛縣。
“贏了!我們贏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緊接著,震天的歡呼聲如山崩海嘯般爆發。
士卒們互相擁抱著,捶打著對方的鎧甲,一些人甚至喜極而泣。
很快,一罈罈烈酒被傳遞開來,倖存的士卒們用還沾著敵人血跡的頭盔當碗,大口大口地灌著辛辣的酒液。
笑容在他們佈滿血汙和硝煙的臉上肆意綻放,那份純粹的喜悅,彷彿已經將戰爭的殘酷與死亡的陰影徹底洗刷乾淨。
整座宛縣,都陷入了一場盛大的、沸騰的狂歡之中。
然而,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卻有一個人是孤島。
董俷獨自倚在冰冷的城垛上,默默地拔回了那杆仍帶著溫熱的投槍。
他冇有理會身後傳來的陣陣歡呼,也冇有回頭看一眼那些向他投來敬畏與崇拜目光的士卒。
他的視線,穿過暮色,凝望著殘陽下那片狼藉的戰場和遠處如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的亂軍。
夕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也為他那張年輕卻寫滿風霜的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可他的心中,卻感受不到一絲勝利的暖意,反而像是墜入了一座深不見底的冰窟,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太瞭解這群被饑餓和絕望驅使的黃巾軍了。
張闓的死,固然能在一瞬間震懾住他們,但這種震懾是短暫的。
一個領袖的倒下,隻會讓這頭名為“黃巾”的野獸暫時失去方向。
可一旦他們從最初的恐懼中回過神來,那被壓抑的憤怒、絕望,以及為主將複仇的瘋狂,將會凝聚成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力量。
他親手斬斷了束縛野獸的最後一根韁繩。
真正的殺劫,纔剛剛被他親手喚醒。
董俷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
城內的歡呼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牆磚,腦海中飛速推演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敵人會退走嗎?
不,他們已經冇有退路。
他們會立刻發動複仇的猛攻嗎?
也許。
但董俷的心中,卻縈繞著一絲更加深沉的不安。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殘陽,目光投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寂靜的北方。
風,似乎停了。
戰場上那由數萬潰兵造成的混亂與嘈雜,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幕布隔絕,傳到他耳中竟顯得有些飄渺。
天地間,似乎隻剩下城內喧囂的狂歡和城外那片詭異的、正在迅速蔓延的……死寂。
這份死寂,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風中,似乎帶來了一絲詭異的氣息,一絲不屬於戰場的、令人不安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