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狂躁的氣息如沸水般炸開,自董俷體內噴薄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營房。
他一步踏出,沉重的軍靴在地板上砸出悶響,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坎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典韋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戟,卻被董俷眼中那股不容置喙的凶戾之氣震懾,硬生生釘在原地。
董俷兩步便跨到文聘的床榻前,看也不看那散落一地的酒罈,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掀開那張散發著餿味的薄被。
被子下的文聘蜷縮著,像一隻被拋棄的野狗,滿身酒氣混合著頹喪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嘔。
他似乎被驚動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渾濁的瞳孔裡映出董俷那張猙獰如惡鬼的臉龐。
“廢物!”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董俷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把揪住文聘滿是酒氣的衣襟,硬生生將他那軟得像一灘爛泥的身體從床榻上拎了起來。
文聘雙腳離地,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四肢無力地垂著。
“你就這點出息?黃祖死了,你就跟著他一起死了嗎?你的刀呢?你的槍呢?你的膽子呢?都餵了狗了?”董俷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文聘的臉上,眼中怒焰翻騰,可在那火焰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失望與幾乎要溢位來的焦灼。
他不是在憤怒文聘的投降,而是在痛恨這個他曾認可的勇士,竟如此輕易地被擊垮了脊梁。
文聘被他吼得腦中嗡嗡作響,殘存的酒意與突如其來的羞辱感交織在一起,讓他那張原本英武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掙紮,想反駁,可渾身卻提不起一絲力氣,隻能任由董俷拎著,像一件破舊的行李。
“看看你這副鬼樣子!”董俷怒火更熾,他像拖著一條死狗,拽著文聘踉蹌的身體,撞開房門,衝入了冰冷的夜風裡。
院中的親衛們被這動靜驚得紛紛側目,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過來,卻又在接觸到董俷那雙赤紅眼眸的瞬間,像被灼傷般猛地垂下,整個院落死寂一片,隻剩下文聘被拖拽時鞋底摩擦地麵的沙沙聲和粗重的喘息。
董俷將文聘一直拖到院子中央,然後猛地一甩,將他扔在地上。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士卒,最後落在了同樣麵容醜陋,卻站得如一尊鐵塔的典韋身上。
他猛地伸出手指,一指自己,一指典韋,然後又指向地上狼狽不堪的文聘,聲音嘶啞,彷彿磨礪過無數刀劍的砂石,每一個字都帶著過往屈辱的沉重份量。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看我!再看看他!”董俷的咆哮聲在夜空下迴盪,“我們長得醜,是嗎?自打生下來,就被人當成怪物!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老子想從軍,人家說我這副尊容有辱軍威!他想找口飯吃,彆人隻當他是會吃人的惡鬼!我們哪一個不是從白眼和唾沫裡爬出來的?!”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夜風都停歇了。
所有人都被董俷這番話震懾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這個殘暴的男人如此剖開自己血淋淋的傷疤。
那嘶吼中蘊含的,是積壓了二十多年的不甘與憤恨。
“可我們怨過誰?我們像你這樣躺在地上等死嗎?”董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再次指向文聘,眼神裡的失望徹底壓倒了憤怒,“你為主將之死而頹喪,我敬你是有情有義的漢子。可你如今這副鬼樣子,連個娘們都不如!”
話音未落,董俷手臂猛然發力,狠狠一推!
“砰”的一聲悶響,文聘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臉頰蹭在粗礪的沙土地上,火辣辣地疼。
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內心的屈辱,那句“連個娘們都不如”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尊嚴,在那一刻被摔得粉碎。
一股瘋狂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文聘雙眼瞬間赤紅,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醜鬼——!”
他雙手撐地,猛地就要彈起來撲向董俷,那瞬間爆發出的力量竟不似一個醉鬼。
然而,就在他身體離地的刹那,董俷那雙冰冷而充滿鄙夷的眼睛,以及自己吼出的那兩個字,像兩道閃電劈入他的腦海。
醜鬼?
自己憑什麼罵他醜鬼?
自己現在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又比他高貴到哪裡去?
為主將報仇的勇氣冇有,隻剩下買醉等死的頹唐。
他……真的連女人都不如。
那股剛剛燃起的滔天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一股更深的自我懷疑與羞恥感卻像無形的巨手,將他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半跪在地上,抬起的頭顱緩緩垂下,緊握的雙拳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董俷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浮現出一抹冷酷的譏笑。
他緩緩抬手,解下腰間那柄厚重猙獰的斬馬劍。
鐺啷!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斬馬劍的劍尖深深刺入泥土之中,就落在文聘的膝前,劍柄在夜色下微微晃動,彷彿在發出無聲的邀請。
文聘的視線死死釘在那泛著寒光的劍刃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雙目之中血絲密佈,像是要從眼眶中爆裂開來。
那柄劍,彷彿擁有無窮的魔力,一半是通往榮耀的階梯,一半是墜入深淵的入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奔流,在咆哮,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讓他拿起它,用敵人的血,或是自己的血,來洗刷這份奇恥大辱。
可是,他的手,卻重如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