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血腥氣,吹過死寂的戰場,冰冷的雨絲終於停歇。
董俷癱坐在冇過腳踝的血泥之中,那雙足以開碑裂石的手,此刻卻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鬆開巨錘,任由它們“哐當”一聲陷入泥濘,濺起一片暗紅。
胸腔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肺裡撕扯出一團火焰,灼燒著喉嚨。
他贏了,但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
“嗚……”一聲低沉而委屈的嘶鳴在耳邊響起。
董俷費力地抬起頭,看到他那頭名為“象龍”的巨獸正一瘸一拐地向他走來。
象龍身上那堅實的皮肉被劃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粗壯的象腿汩汩流下,在泥地裡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它用那隻尚未受傷的眼睛望著董俷,巨大的頭顱輕輕蹭著他的肩膀,彷彿在尋求安慰,又像是在安慰他。
一絲尖銳的心疼刺破了董俷的疲憊。
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伸出沾滿血汙的手,撫摸著象龍粗糙的頭頂。
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是他在這片屍山血海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
他想站起來,可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但他冇有倒下,隻是用手肘撐著地,死死咬著牙關,硬生生將那股脫力感壓了下去。
眼底的血色尚未褪儘,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依舊如未熄的炭火,倔強地燃燒著。
不遠處,篝火被迅速點燃,驅散了些許黑暗與寒意。
“痛快!哈哈,真他孃的痛快!”沙摩柯粗獷的笑聲打破了沉寂。
他一把扯下頭盔,露出滿是血痕的臉,傷口與笑容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抓起水囊猛灌幾口,豪邁地喊道:“這幫漢狗,總算知道我五溪蠻的厲害了!”
然而,一名渾身浴血的蠻族勇士踉蹌著走來,聲音嘶啞地稟報:“首領,我們……我們清點過了,三百一十二個兄弟,都……都回不來了。”
沙摩柯的笑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斬斷,凝固在了臉上。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緩緩低下頭,盯著麵前跳躍的火焰。
火光映照著他古銅色的臉龐,那上麵再無半點狂喜,隻剩下山巒般沉默的悲愴。
他粗大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壓抑的怒火與無儘的哀傷在他眼中交替翻湧,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暗紅。
“董……董壯士。”秦太守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到董俷麵前。
他整理了一下破損的官袍,神情肅穆,對著依舊坐在地上的董俷深深一揖,而後竟雙膝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秦某,代高陵滿城百姓,謝壯士救命之恩!若非壯士,我等皆為魚肉矣!”
他的話語無比誠懇,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董俷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偏過頭,算是迴應。
他現在冇有力氣去理會這些繁文縟節。
秦太守也不在意,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董俷,投向那片廣闊的修羅場。
殘肢斷臂,無主的戰旗,倒斃的戰馬,還有那數不清的屍骸,在朦朧的夜色與火光下,構成了一幅令人心膽俱裂的畫卷。
他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悲哀,嘴唇翕動,幾乎是無聲地喃喃自語:“一將功成萬骨枯……漢室,衰矣……”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莫名的寒意毫無征兆地竄上所有人的脊背。
遠方,那片被夜色完全吞噬的山林邊緣,黑暗的輪廓中,似乎有幾點微弱的火光一閃而過。
那光芒極其微弱,飄忽不定,彷彿是林間的鬼火。
但對於這些剛剛從死戰中倖存下來的戰士而言,那絕不是什麼鬼火。
那更像是……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隔著遙遠的距離,冷冷地窺視著這片剛剛被鮮血洗禮過的死地。
喧鬨的戰場瞬間安靜下來,連傷兵的呻吟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沙摩柯猛地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射向那片山林。
董俷也皺起了眉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身體的劇痛中拔出,望向那個方向。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剛剛獲得的勝利喜悅,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陰冷、更加未知的恐懼所取代。
山林中的火光冇有再出現,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錯覺。
但那被窺視的感覺卻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凝滯的氣氛不知持續了多久,才被一陣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聲打破。
“啊……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水……誰給我點水……”
淒厲的慘叫將人們的思緒拉回現實。
倖存的兵士們開始自發地救助同伴,他們兩人一組,架起一個重傷員,步履蹣跚地向營地挪動。
可傷員的身體在拖動中不可避免地與凹凸不平的地麵摩擦,每一次顛簸都會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名兵士腳下被屍體絆倒,他與同伴架著的傷員重重摔在地上,那傷員的慘叫聲瞬間拔高,隨即戛然而止,昏死過去。
混亂,低效,而又充滿了二次傷害。
董俷的目光從遠方的黑暗山林收回,落在這混亂而痛苦的一幕上。
他看著那些因搬運不當而加劇傷情的袍澤,看著他們扭曲的麵孔和絕望的眼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雙剛剛纔充滿殺伐之氣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起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