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燭火猛地一跳,將董俷的身影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原本正倒映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思緒在“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八個字掀起的驚濤駭浪中沉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背後所蘊藏的,是一個時代的崩塌與另一場血腥的開端。
他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次眼睜睜看著家族覆滅,看著這片土地陷入戰火與哀嚎。
他必須做些什麼,在一切無可挽回之前。
然而,命運的鐵蹄,從不因人的意誌而片刻停歇。
“砰——”
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帶著哭腔的驚叫聲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董俷腦中所有關於未來的謀劃。
“少爺!不好了!不好了!”
衝進來的是他貼身侍女綠漪,她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裙襬上還沾著泥土與血跡,顯然是經曆了一場駭人的驚嚇與奔逃。
她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女郎……女郎她……被一群羌人擄走了!”
“什麼?”
董俷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被瞬間繃斷。
前一刻還在思索如何應對天下大勢的冷靜蕩然無存。
他一步跨到綠漪麵前,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少女完全籠罩。
“說清楚!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是金城來的破羌!”綠漪被他身上陡然爆發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卻不敢有絲毫耽擱,語速極快地哭訴道,“他們突然從林子裡衝出來,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我們……我們根本抵擋不住!女郎為了掩護我們,被……被他們頭目給抓上了馬背,朝著北邊山裡去了!”
金城破羌!
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雙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隻剩下冰川般的酷寒與即將噴發的火山熔岩。
他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長久以來因預知亂世而壓抑在心底的危機感,此刻與失去至親的恐懼交織在一起,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怒火,焚儘了他所有的冷靜與盤算。
“我這就去召集人手!郎君你……”綠漪強忍著恐懼,正想說出最理智的安排。
但她的話被一聲金屬刮擦地麵的刺耳聲響打斷。
董俷根本冇有聽她說完,轉身一探手,就將立在牆角兵器架上那柄尋常人需兩人合力才能抬起的镔鐵大錘,單手提了起來。
那重達一百五十斤的巨錘,在他手中彷彿冇有重量。
錘頭在地上拖行出一條深痕,火星四濺。
“備馬!”
怒吼聲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整座屋子都在嗡嗡作響。
綠漪被這股狂暴的殺氣駭得麵無人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董俷如同一頭掙脫枷鎖的洪荒巨獸,衝出了房門。
庭院裡,聞聲趕來的家將早已牽來董俷的坐騎,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西涼大馬。
董俷甚至冇有踩馬鐙,抓著錘柄的左手在地上一撐,魁梧的身軀便如炮彈般飛身上馬。
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股焚天煮海的怒意,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嘶。
“郎君!等等我們!”一名家將在後麵高喊。
“帶路!”董俷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隻有森然的殺機,“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一名最先發現敵蹤的家將連忙翻身上馬,衝到董俷馬前,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
他顫抖著手指指向北方一片連綿的山影,聲音都在打顫:“郎……郎君,就是那邊!那夥羌人……小的從冇見過!”
董俷冇有說話,隻是用冰冷的眼神示意他繼續。
家將嚥了口唾沫,極力平複著狂跳的心臟,一邊在前方引路,一邊哆哆嗦嗦地說道:“他們……他們自稱‘金城破羌’,可咱們臨洮周圍的羌人部落,從冇有這一支!而且他們的裝束太詭異了,臉上塗著血紅的油彩,武器也五花八門,不像是普通的劫掠部落,更像……更像是一群瘋子!”
來路不明,裝束詭異。
這幾個字眼如同一根根尖刺,紮進了董俷暴怒的心中。
他緊鎖的眉頭下,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凝重。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這夥所謂的“破羌”,恐怕絕不隻是為了劫掠財物那麼簡單。
他們的出現,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陰謀氣息。
“再快點!”
董俷暴喝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烏騅馬發出一聲咆哮般的嘶鳴,四蹄翻飛,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捲起漫天煙塵,朝著那片漆黑的山脈狂飆而去。
夜風如刀,刮過他的臉頰,卻絲毫吹不散他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膽寒的殺氣。
前方的家將隻覺得一股冰冷的風從背後刮過,再回頭時,董俷的身影已經衝到了他的前麵,隻留下一個如狂獅出籠般、決絕而孤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