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暗紅像是凝固在天幕上的傷疤,帶著一股不祥的征兆,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董俷勒住馬韁,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滾滾白氣。
他身後的百餘名巨魔士同樣默不作聲,但手中緊握的兵器和身上散發出的鐵血氣息,讓這片黎明前的死寂更添了幾分凝重。
長街之上,空無一人。
本該是炊煙裊裊、人聲漸起的時辰,此刻卻安靜得能聽到風颳過屋簷的嗚咽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怪異氣味,地麵上,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汙漬在晨光熹微中若隱若現,分明是未來得及清洗的血跡。
沿街的店鋪門窗緊閉,有些門板上還殘留著刀斧劈砍的痕跡。
偶爾有窗戶的縫隙裡透出驚恐的窺探目光,一觸碰到董俷那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便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縮了回去。
這裡不是長沙,倒像是一座剛剛經曆過一場慘烈屠殺的鬼城。
董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千裡迢迢,星夜兼程,不是為了來看一座死城的。
“主公,情況不對。”身旁的典韋甕聲甕氣地開口,他那雙牛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蒲扇般的大手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的雙鐵戟。
他隻是隨口一笑,試圖緩和一下壓抑的氣氛,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想對街角一個探頭探腦的瘦小身影表示自己冇有惡意。
然而,那人影看到他這副尊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笑容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他像是見了鬼一般,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深處。
“敵襲!有敵襲!”
這一聲尖叫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原本死寂的街道兩旁,無數緊閉的門窗“哐當哐當”地被推開,一支支明晃晃的箭矢從裡麵伸了出來,對準了董俷一行人。
街頭巷尾,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不過片刻功夫,數不清的郡兵和手持棍棒農具的青壯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們這百餘騎圍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道顫巍巍卻又透著決絕的銅牆鐵壁。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仇恨,彷彿董俷和他的部下就是帶來災禍的惡魔。
典韋撓了撓頭,有些無辜地看向董俷,他冇想到自己一個笑容竟能引出全城軍民的圍堵。
董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冇有理會那些指向自己的刀槍劍戟,目光如電,冷冷地掃過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心中的震驚無以複加,長沙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能讓軍民草木皆兵到如此地步?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自董俷的胸腔中爆發出來,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吼聲中蘊含著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無上威勢和冰冷的殺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些原本色厲內荏的郡兵和百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握著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不少人甚至被嚇得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董俷緩緩抽出腰間的“神威”環首刀,刀鋒在微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他橫刀立馬,聲若洪鐘:“我乃西涼董俷!奉朝廷之命前來馳援!爾等不思迎接,反以兵刃相向,是何道理?莫非長沙已反,欲與朝廷為敵不成?!”
最後一句“與朝廷為敵”,如同千鈞巨石砸在眾人心上。
人群騷動起來,漸漸向後退去,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個身穿官服、麵白無鬚的中年文士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快步從人群中走出,他先是驚疑不定地打量了董俷幾眼,隨即臉上堆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行禮:“下官長沙郡長史張允,不知是董使君大駕光臨,驚擾虎威,還望使君恕罪!實乃……實乃城中遭逢大變,軍民皆是驚弓之鳥,才做出此等魯莽之舉。”
董俷冷哼一聲,收刀入鞘,但那股逼人的氣勢卻絲毫未減。
他表麵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翻江倒海。
他知道,這其中必有驚天內情。
太守府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允屏退了左右,隻留下自己和董俷、典韋三人。
他臉上的偽裝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焦慮、懇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董使君,實不相瞞,長沙城如今危在旦夕。”張允聲音乾澀地道出了真相,“數日前,五溪蠻人不知何故,突然大舉出山,突襲我長沙郡縣。更在三日前,一夥精銳蠻兵潛入城中,將、將醫聖張機先生給劫走了!”
“張仲景?”董俷瞳孔驟然一縮。
他此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就是為他視若親弟的黃劭尋醫。
黃劭自廣陵之戰後,身體無恙,卻日漸消瘦,精神萎靡,尋遍名醫都束手無策,他們都說這是心病。
董俷聽聞張仲景醫術通神,這才抱著一絲希望前來。
張允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正是張先生。如今城中人心惶惶,皆言蠻人有鬼神之助,我等……我等實在無力迴天。聽聞使君麾下猛將如雲,戰無不勝,故……下官有一不情之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董俷,那眼神中的懇求慢慢變了味道,多了一絲交易的冰冷:“隻要使君能出兵武陵山,救回張機先生,下官敢擔保,城中所有醫者,包括太守府的珍藏藥材,都會儘全力為黃劭將軍醫治。否則……隻怕我等也是有心無力啊。”
空氣瞬間凝固。
這句話看似是求助,實則是一種**裸的脅迫。
求助與交易的界限被瞬間模糊,演變成一場微妙的對峙。
典韋在一旁聽得火冒三丈,剛要發作,卻被董俷一個眼神製止了。
董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張允,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帶我去見黃劭。”
病榻之上,黃劭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那個勇猛的渠帥,如今卻像一截行將就木的枯柴。
看到董俷進來,他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才泛起一絲神采,掙紮著想要起身。
董俷快步上前按住他,坐在床沿,握住他冰冷的手,沉聲問道:“兄弟,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病,不在身上,在心裡。”
黃劭嘴唇翕動了幾下,渾濁的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
他哽嚥著,斷斷續續地吐露了心底的秘密:“大哥……是我……是我對不起廣陵的百姓……那場大火……是我下令放的……我每晚閉上眼,都能看到那些在火中掙紮的人影,聽到他們的慘叫……我是個罪人……我該死……”
廣陵之戰,為了阻擋追兵,黃劭無奈之下采用了火攻,雖贏得了戰機,卻也讓無數無辜百姓葬身火海。
這份沉重的愧疚,如同一座大山,壓垮了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
董俷心中一震,他冇想到癥結竟在於此。
他沉默了片刻,用力握緊了黃劭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不是你的錯!戰爭本就是你死我活,婦人之仁隻會害死更多的兄弟!你救了我們所有人!那些犧牲,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你給我聽著,你不是罪人,你是我董俷的兄弟,是巨魔軍的英雄!你要是再敢說一個‘死’字,我現在就親手了結你!”
話語雖然嚴厲,但其中蘊含的兄弟情義卻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黃劭嚎啕大哭,將多日來的壓抑與痛苦儘數宣泄出來。
一旁的典韋和門外守護的幾名巨魔士,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也都紅了眼眶。
這短暫的溫情,暫時驅散了府中的陰霾,卻掩蓋不住即將到來的、更加沉重的壓力。
回到廳堂,董俷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冷靜。
他知道,張允的條件是一個陽謀,一個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為了黃劭,也為了他身為一方統帥的尊嚴,這一趟渾水,他必須蹚。
山地作戰,對他們這支以騎兵為主的部隊來說,無異於自投羅網,凶多吉少。
但他彆無選擇。
“好!”董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救人的事,我應下了!準備嚮導和地圖,天亮之後,我親自帶人入山!”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廳堂內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