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出那扇門,身後是無邊血色,眼前是漫天風雪。
朔風如刀,捲起千堆雪,狠狠地刮在褚燕的臉上,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頭的萬一。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風雪中泛著一層冷硬的光。
庭院中,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長槍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槍尖的紅纓在風中狂舞,像一團不滅的火焰。
“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自喉間迸發,褚燕動了。
長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烏黑的蛟龍,攪得漫天風雪為之破碎。
槍影翻飛,或劈、或刺、或掃,每一式都帶著裂金碎石的狠戾。
這並非演武,而是泄憤。
槍尖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彷彿是他內心無聲的咆哮。
紛亂的雪花中,往事如夢魘般侵入腦海。
那一年,他尚是少年,親眼看著沖天的火光吞噬了自己的家園,看著父母族人倒在血泊之中,耳邊儘是絕望的哀嚎與敵人猙獰的狂笑。
他無力地躲在柴堆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摳出的血痕成了他餘生揮之不去的烙印。
是義父張牛角將他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給了他新生,給了他複仇的力量。
可如今,這份仇恨之上,又添了新的怒火!
“鐺!”長槍的尾端重重地砸在凍得堅硬的地麵上,震起一圈雪浪。
褚燕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血。
壓抑多年的舊恨與新仇交織在一起,像一頭被喚醒的凶獸,在他體內瘋狂衝撞。
那股子少年時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讓他幾欲發狂。
就在此時,厚重的木門在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中被推開。
一道魁梧的身影逆著風雪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卻讓褚燕眼中的狂亂瞬間凝固。
“義父。”他沙啞地開口,聲音裡有驚、有喜,也有一絲不易察??的孺慕。
來人正是黑山之主,張牛角。
他脫下被風雪浸濕的鬥篷,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銳利如鷹,但在看到褚燕的瞬間,那份銳利化作了柔和與心疼。
“天寒地凍,你這是做什麼?嫌自己命長嗎?”話語雖是責備,但他已快步上前,將一件厚實的皮裘披在了褚燕的肩上。
父子二人走入內室,炭火盆裡燒得正旺的木炭發出劈啪的輕響,驅散了些許寒意。
短暫的溫情過後,張牛角的臉色重新變得凝重。
“北麵三個據點,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南邊糧道也遭伏擊,損失慘重。”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更糟的是,藏在暗堂裡的那份名冊,失竊了。”
褚燕心中猛地一沉。
那份名冊,記錄著教中遍佈各州郡的核心人員、暗樁以及與他們有往來的地方豪族。
那不僅是一份名單,更是他們多年經營的心血,是整個黑山軍的根基與命脈!
室內的暖意彷彿被瞬間抽空,肅殺之氣悄然瀰漫。
“聲東擊西。”褚燕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他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連番襲擊,動靜鬨得這麼大,就是為了吸引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好讓他們能從容潛入防守最嚴密的暗堂,盜走名冊。對方對我們的佈局瞭如指掌。”
張牛角點了點頭,目光中透出一絲讚許。
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憤怒的少年了。
褚燕繼續分析道:“他們費儘心機拿到名冊,絕不僅僅是為了清除我們的暗樁。這更像是一場大規模清剿行動的前奏。他們要的,是按圖索驥,將我們徹底瓦解,甚至……是想藉此機會,策反名單上那些立場不堅定的豪族,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他的推演層層遞進,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仇殺,而是一場蓄謀已久、足以動搖整個黑山根基的巨大陰謀。
然而,就在褚燕話音未落之際,張牛角卻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這聲歎息裡,有疲憊,有無奈,更有褚燕無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張牛角從懷中摸出一塊玄鐵令牌,令牌通體烏黑,正麵用古篆雕刻著一個“天公”二字,背麵則是繁複的雲紋。
這是天公將軍張角的信物,見此令如見將軍親臨,可調動黑山上下一切人馬。
“燕兒,”張牛角將令牌放在褚燕麵前的桌案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交給你去辦。我授你天公令,黑山上下,無論何人何部,皆由你全權調遣。務必在他們動手之前,揪出內鬼,奪回名冊,將來犯之敵,斬草除根!”
褚燕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看著那枚散發著冰冷氣息的令牌,知道這背後承載的是何等沉重的信任與責任。
他冇有絲毫猶豫,伸出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枚令牌。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令牌的一瞬間,窗外,原本隻是呼嘯的風雪毫無征兆地變得狂暴起來。
狂風捲著鵝毛大雪,狠狠地拍打在窗欞上,發出淒厲的嗚咽。
一道閃電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屋內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壁上,扭曲不定。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彷彿在預示著,此行將要揭開的,是一場遠超所有人想象的驚天風暴。
褚燕握緊了手中的天公令,冰冷的觸感讓他愈發清醒。
他知道,敵人既然能拿到名冊,就意味著名單上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已暴露在致命的危險之下。
而對方的手段,絕不可能僅僅侷限於刀劍。
他腦中迅速閃過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那些與他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兄弟袍澤。
黃劭、於毒、白繞……他們的麵容清晰無比。
一種莫名的寒意,與手中的令牌無關,悄然從他心底升起,順著脊椎一路向上,讓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