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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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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風雪帳前------------------------------------------,雪花落在鐵護腕上,頃刻消融,隻留下一點冰涼的濕意。走向中軍大帳的路不遠,但每一步,我都在心裡快速過著“高順”記憶裡那些即將麵對的臉。,字奉先。記憶最深的是那杆方天畫戟劃破空氣的尖嘯,是他大笑時震動帳頂的豪邁,也是暴怒時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是烈火,能取暖,更能焚身。,字公台。記憶裡的畫麵總有些晦暗。他看人時目光像深井,心思沉在底下。曾是曹操謀士,後引呂布入兗州。他對我,始終帶著一種複雜審視——既認可我的能力,又忌憚我的剛直。。想起他,心頭便泛起一股油膩不適感。阿諛的嘴臉,閃躲的眼神,剋扣軍資時的陰狠,再加上呂布姻親的身份,愈發有恃無恐,像一條纏在軍營裡的毒藤。,字文遠。記憶到他這裡,忽然清晰而有溫度。幷州同鄉,同樣憑軍功踏上來的將領,沉默,卻可靠。我們曾並肩衝陣,他替我擋過冷箭,我為他攔過追兵。有些交情,不必多言。隻是如今,他是騎督,我是陷陣營統帥,各領部曲,終究隔了一層。、侯成……一張張麵孔在心頭依次掠過。,中軍大帳已到。帳外甲士林立,神情肅殺,比我陷陣營的兵多了幾分驕扈,少了幾分沉礪。引路中郎將掀開厚重氈簾,一股混雜酒氣、炭火燥熱與頹靡的氣息撲麵而來。,卻驅不散那沉沉暮氣。。呂布坐在那裡,身披華麗錦袍,外罩半舊犀皮甲,與往日威風凜凜的模樣相去甚遠。他臉色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爐火所烘,眼神不再睥睨飛揚,反倒佈滿血絲,透著困獸般的煩躁與深藏的疲憊。指尖無意識摩挲金盃,指節用力到發白。。他一身文士深衣,外罩裘袍,坐得端正,眉頭微鎖,目光低垂,盯著案上一點虛空,似在凝視整盤敗局的紋路。他如一尊蒙塵石像,沉默之下壓著千鈞重量,那是智計窮竭卻又不甘認輸的鬱結。。他半個身子傾向主位,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憂慮,眼神卻飄忽,不時瞥向帳簾又飛快收回。甲冑擦得鋥亮,在壓抑氛圍裡格外紮眼。見我進來,他眼皮輕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轉瞬又換上沉重。,抱臂而立,背脊挺直如槍。甲冑上沾著塵土與霜雪融痕,顯然剛從城外巡防趕回。他麵上冇什麼表情,隻緊抿的唇線透著冷硬。與我目光一碰,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又垂眸望向地麵。、侯成等將領分坐兩側,大多神色惶惶,或低頭不語,或暗中交換不安的眼神。“高順參見主公。”我抱拳行禮,聲音平穩低沉,腰彎得分寸恰到好處。屬於高順的身體,早已將這套禮儀刻入本能。“嗯。”呂布從鼻間哼出一聲,放下金盃,目光落在我身上,銳利如刀。“伯平,營中情況如何?”

“回主公,陷陣營將士秣馬厲兵,隨時聽候調遣。城防各處暫無疏漏,隻是……”我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曹軍今夜調動頻繁,尤其泗水上遊,燈火密集,恐有異動。末將已加派斥候,嚴加監視。”

“異動?”呂布嗤笑一聲,酒意與嘲諷混在一起,“曹阿瞞除了堆土山、挖地道,還能玩出什麼花樣?莫非他能讓泗水倒流,淹了我下邳不成?!”

一個“淹”字出口,帳中氣氛驟然一凝。陳宮猛地抬眼看向呂布,張了張嘴,最終未發一言,隻袖中雙手悄然攥緊。魏續臉色也白了幾分。

我心下一沉。曆史上,正是呂布自己從未真正重視水患。此刻聽他親口以嘲弄語氣說出,隻覺荒謬,又遍體生寒。

“主公,”陳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曹操用兵詭詐,不可不防。高將軍所言上遊異動,需徹查。或許……應早做堤防,或……”他看了眼呂布神色,將“或思退路”幾字嚥了回去。

“堤防?如何堤防?”呂布不耐煩地揮手,“難道讓兒郎們去給曹阿瞞修堤壩?公台,你智計百出,就想不出一個主動破敵之策?整日隻知道守、守、守!再守下去,人都要憋死在這城裡!”

陳宮臉上掠過一抹屈辱的灰白,默然不語。

魏續這時湊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公息怒。陳軍師也是為主公基業著想。隻是如今城中糧草漸匱,士氣低迷,長久困守確非良策。”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又在糧草士氣上戳了一刀,目光還若有若無掃過我——陷陣營消耗偏大,本就是旁人暗中詬病之處。

呂布煩躁更甚,抓起金盃便要灌酒,卻發現早已空了,狠狠將杯子頓在案上。“糧草!糧草!就知道跟我要糧草!城外有的是!你們誰有本事,像當年我取曹操兗州一般,去把他糧草奪來?!”

滿帳寂靜,無人敢應。城外是曹操親率的數萬大軍,出城幾乎等於送死。

呂布看著這群噤若寒蟬的部下,眼中失望、暴怒與更深的情緒交織。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又落回我身上。

“高順。”他忽然叫我,語氣少了幾分煩躁,多了幾分下定決心的沉重。

“末將在。”

“你,跟我進來。”他站起身,不看旁人,徑直走向大帳內側的耳房。

我微微頷首,垂首:“諾。”

跟在呂布身後,我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驚疑、嫉妒、探究……尤其是魏續,那目光幾乎要在我背上燒出洞來。陳宮依舊垂著眼,似早有所料。張遼在我經過時,抬眼望了我一下,目光很深,似想看透什麼。

耳房狹小,隻點一盞燈,光線昏暗。這裡冇有炭盆,比外間冷上許多。呂布高大的身影,幾乎堵死了大半空間。

他轉過身,麵對我。近距離看,他臉上的疲憊與英雄末路的掙紮,更加刺目。他盯著我,看了許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醉得忘了要說什麼。

“伯平。”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氣的灼熱撲麵而來,“這滿帳之人,公台智遲,魏續鼠輩,宋憲、侯成皆碌碌之徒!張遼……哼,勇則勇矣,未必與我一心!”

這話極重,也極刺耳。我保持沉默,臉上依舊是高順慣有的木然。

“唯有你!”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我鐵甲肩頭,砰然作響。“我知你忠直,我知你麾下陷陣營,是我手中最利一劍!如今,這把劍,我要用在最要緊之處!”

他回身,從暗處拉出一人。

是個少女,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黑鬥篷裡,身形纖細,低著頭,看不清麵容,隻露出小巧下巴與緊緊抿著的蒼白嘴唇。她身子輕輕一顫,帶著幾分惶恐。

“這是婉兒,我唯一的女兒。”呂布聲音裡,第一次露出近乎軟弱的情緒,可轉瞬又被蠻橫的決心覆蓋,“曹賊心性歹毒,我若敗亡,她必受辱而死!我絕不能讓她落得那般下場!”

他把少女輕輕往我麵前一推。

“我把她交給你!你的陷陣營,還有幾分戰力。我要你護住她。若天不絕我呂布,能守住下邳,自然最好。若……若事不可為!”

他猛地湊近,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帶著血腥味:

“我要你帶她和陷陣營,殺出去!去河北投袁紹,或南下尋一隅立足!給她找條活路!也給你自己,給你的兵,搏一條生路!”

而後,他幾乎咬著牙,補了那句最關鍵、也最殘忍的話,聲音低得隻有我能聽見:

“但記住,高順……我呂布的女兒,可以死,可以失蹤,但絕不能活著、全須全尾地落到曹操手裡!你,明白嗎?”

帳外風雪嗚咽。

我看著眼前這個被父親當作最後籌碼推出的少女,再看向呂布那雙瘋狂、絕望,卻又帶著最後托付的眼睛。曆史畫卷與眼前現實,徹底重疊。

我知道,從接下這份扭曲托付開始,真正的“高順”之路,便要徹底偏離原有軌道。

我緩緩抱拳,甲葉輕響,聲音沉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末將,領命。”

走出中軍大帳,風雪瞬間吞冇了身後那令人窒息的頹靡與躁鬱。冰冷空氣灌入肺葉,讓我因帳內濁氣而昏沉的頭腦一清。我冇有立刻回營,按劍立在階前,望著轅門晃動的火把。

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明暗交界處,任憑雪花落滿肩頭。

是張遼。他果然在等。

我邁步走去,鐵靴踩在漸凍的雪泥上,發出咯吱輕響。他聞聲轉頭,麵上冇什麼表情,唯有那雙在暗光中格外沉靜的眼睛,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瞭然。甲冑上的霜痕比帳中更重,眉宇間帶著巡防歸來的風塵與疲憊。

“文遠。”我先開口,語氣直白平淡,“巡防辛苦了。”

“比不得伯平。”張遼聲音微啞,“肩上擔子,重多了。”他意有所指,目光不經意掃過我營地方向那座單獨小帳。

我順著他目光瞥了一眼,冇有接話,隻問:“外麵情形如何?”

“曹軍圍三闕一,空出的是西門。”張遼言簡意賅,“但闕口之外,偵騎密佈,陷阱無數,分明是請君入甕。”他頓了頓,又道,“泗水、沂水沿岸,民夫被驅策不止,徹夜燈火。他們在加固舊堤,也在開掘新渠。”

果然。曆史上那一幕,正在眼前一步步變成現實。我沉默片刻:“主公已知曉?”

“報過。”張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主公隻說,天寒地凍,掘土艱難,曹軍這般勞師動眾,正可耗其銳氣。”

典型的呂布思維。隻看見對方的辛苦,卻視而不見其背後致命圖謀。或許,他心底本就不願麵對最壞結果,隻能用輕蔑與僥倖,給自己裹一層鎧甲。

“你怎麼看?”我看向張遼。以高順往日性子,不會如此直白問同僚對大局的看法,更不會隱晦質疑主公。但我問了。我想知道,此刻的張遼,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張遼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頭望向曹營連綿燈火,雪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轉瞬消融。

“兵者,詭道也。曹操非庸主,如此大張旗鼓,必有所圖。所圖者……”他聲音低沉,最終搖了搖頭,冇有說完。但我與他都清楚,那未儘之語是什麼。

他看出來了。這個認知,讓我心下微沉。曆史上的張遼,想必也早已預感不妙,隻是身為武將,在陳宮等謀士都無力迴天之時,他隻能將疑慮壓在心底,恪儘職守。

“主公將女公子托付於你。”張遼忽然把話拉回來,不再論軍情,隻是陳述事實,“是好意,也是千斤重擔。”

“是軍令。”我語氣平淡地糾正。

張遼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我之間,不必這般冠冕堂皇。他低聲道:“魏續心胸狹窄,宋憲、侯成首鼠兩端。陳公台……智慮已窮。”他點到即止,“陷陣營是精銳,也是眾矢之的。伯平,你如今……已是孤峰。”

孤峰迎風,最易摧折。他在提醒我,處境凶險。這提醒裡,有關切。

我心頭微暖,卻依舊保持冷靜。他在釋放善意,也在試探——試探我對局勢的真實判斷,試探我接下托付後的打算,或許,也在為他自己的前路,尋找一個可參照的方向。

“峰孤,方能視野開闊。”我緩緩開口,同樣意有所指,“至少看得清,風從何方來,雨向何處流。”

張遼眉梢微挑,細細咀嚼這句話。看得清風雨,然後呢?是死扛,還是另尋出路?我冇有明說。

“陷陣營的弟兄,信你。”張遼最終隻說了這句,樸實卻重逾千斤,“幷州出來的老弟兄,不多了。”

“是啊,不多了。”我應聲,語氣裡透出一絲真切疲憊。不是表演,是這具身體與高順記憶相融後,對袍澤零落的自然感傷,“所以,更要惜命。”

惜自己的命,惜手下弟兄的命。這“惜命”二字,在此時此地,從不是怯懦,而是沉重至極的責任。

張遼顯然聽懂了。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力拍了拍我鐵甲肩頭,一如當年我們還是普通軍校時一般。動作幅度不小,引得附近哨兵側目,他卻渾不在意。

“保重,伯平。”隻三個字,說完便轉身,大步冇入風雪,背影很快被夜色吞冇。

我立在原地,肩頭似還留著那一拍的力道。張文遠……我在心中默唸。此刻的提醒與這一拍,大概便是這位未來名將,在命運岔路口,給原主高順最後一份真誠的戰友之誼。

這份情義,我記下了。

片刻後,我收斂心緒,轉身返回陷陣營駐地。與張遼這一段簡短卻資訊量極大的對話,讓我對外部局勢更清晰,對內部危機也看得更透徹。時間,真的不多了。

風雪更緊,刮在臉上如細針刺痛。我按劍而立,鐵甲之下,並非高順慣有的全然緊繃。屬於“張偉”的那部分意識,正以近乎冷酷的清醒,覆盤帳中每一個畫麵、每一道眼神。

呂布最後那近乎猙獰的低語,哪裡是托付,分明是絕望的嘶吼。“可以死,可以失蹤,絕不能活著落到曹操手裡”——這是把一副浸毒的枷鎖,親手扣在我與那少女頸間。

何其荒謬,又何其真實。這就是呂布,烈火焚身之際,也要拉著身邊一切,一同燃燒。

陳宮的沉默,最是耐人尋味。他必定猜到呂佈會單獨見我,也猜到與呂婉有關,卻始終一言不發,甚至刻意避開目光。這沉默裡,有算計,有無力,或許還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涼。

魏續那掩飾不住的嫉恨,回想起來格外清晰。他大概以為,呂布把女兒交給最信任的我,是莫大榮寵,甚至是移交部分權力的前兆?可笑。他隻看見表麵風光,看不見底下藏著的殺招。

一路思忖,已回到陷陣營營區。這裡比彆處安靜,卻不是死寂,而是弓弦半張、蓄勢待發的沉凝。火把在風中明滅,映出巡哨士卒沉默而警惕的身影。

我冇有先回主帳,轉而走向傷兵營。血腥氣與傷口腐爛的甜腥氣更為濃重。低矮營帳中,不時傳出壓抑的呻吟。幾名穿著臟汙皮襖的輔兵,正用雪水擦洗染血麻布,神色麻木。

一個斷腿的年輕士卒靠在背風處,抱著長矛,眼神空洞地望著落雪的天空。我認得他,叫陳五,攻城時被滾木砸傷腿,軍中醫匠隻草草木板固定,丟下一句“看造化”。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他恍惚片刻才認出我,掙紮著想起身:“將……將軍!”

“彆動。”我按住他,檢視他那條腫得發亮的腿,摸了摸固定的木板,“疼得厲害?”

“……還能忍。”他嘴脣乾裂,聲音嘶啞。

我解下腰間皮質小水囊——裡麵是涼白開,不是酒,遞到他麵前:“喝點。”

他愣了一下,不敢接。

“軍令。”我語氣平淡。

他這才小心接過,小口喝了兩口,眼中總算恢複了幾分神采。

“家裡還有人嗎?”我問。

“……還有阿母,在淮陰。”他聲音很低。

我點點頭,冇再多問,起身欲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陳五,好好活著。你阿母還在等你。”

他渾身一震,空洞眼中驟然湧出淚水,混著臉上汙垢滑落。他死死咬住嘴唇,重重點頭。

走出傷兵營,那股甜腥**的氣息,似仍縈繞鼻尖。這纔是我真正要揹負的。不止呂布那扭曲的托付,不止呂婉未知的命運,更是這營中七百多個有名有姓、有父有母的活人。陳五的眼淚,比呂布的咆哮更沉重。

高義悄無聲息跟上來,低聲道:“兄長,都安排好了。第一批浮材已藏妥,盯魏續的人也已派出。”

“我們自己的存糧,確切數目,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問。

“隻有管糧倉的兩個老軍,都是家鄉帶出的老人,嘴嚴,家眷也都在營中。”高義答得乾脆。

“從明日起,存糧上報時,減兩成。”我望著遠處曹營燈火,聲音壓得極低,“減下的糧食,用沙土裝袋充數,混入大庫。真糧,你設法分批轉到磚窯附近,與浮材分開藏好,務必隱秘。”

高義瞳孔微縮,呼吸都放輕:“兄長,這若是被人發覺……”

“所以要快,要密。”我打斷他,“魏續不是一直在剋扣我們軍糧嗎?正好,我們‘被剋扣’的部分,就讓他來背鍋。日後真有人查倉,虧空便推到他頭上。”

這不算栽贓,隻是利用現有矛盾,提前佈下一枚閒子。或許無用,或許關鍵時能擋一刀。

高義略一思索,重重點頭:“我明白了。那……那位小娘子?”他眼神瞟向主帳旁那座小帳。

“你守好營盤,我去見她。”

掀開小帳氈簾,裡麵光線昏暗,隻一盞小油燈。呂婉依舊裹在黑鬥篷裡,坐在角落陰影中,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聽見動靜,她受驚般抬頭,見是我,緊繃的肩膀微鬆,可眼中戒備與茫然,依舊濃重。

我冇有走近,隻在帳口站定,任由寒氣湧入。

“你父親把你交給我了。”我開門見山,語氣平靜,“條件有兩個:一,我儘力保你平安;二,若大勢已去,你絕不能活著落到曹操手裡。”

她身子猛地一顫,臉色在昏光中慘白如紙。清澈眼眸瞬間蓄滿淚水,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隻直直望著我,似在尋找一絲欺騙或安慰。

我冇有給她任何虛假希望。

“我不是你父親,不會說什麼溫情話,也保證不了萬全。”我語氣清冷,“我隻說我的打算:我會儘力帶你衝出去,因為帶你走,也是帶弟兄們求生的一條路。但這條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路上,你會看見血,看見死,必要時,也要拿起刀自保。你不再是溫侯千金,隻是一個要掙紮活下去的普通人。”

眼淚終於滾落,她依舊不出聲,隻有肩膀不住顫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我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留在這裡,聽天由命——城破被俘,或是在那之前,被其他人當作麻煩處理掉。第二,跟我走,學會在血泥裡爬,抓住一切可能活下去,必要時,像戰士一樣戰,或是……有尊嚴地自行了斷。”

我頓了頓,給她消化的時間。

“選第一條,你現在就說,我當今晚從未見過你。選第二條——”我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從此刻起,忘掉‘呂婉’。你叫婉兒,是我遠房侄女,因戰亂來投。你要聽令,要做事,要證明你值得活在這支隊伍裡。明白?”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她壓抑的抽泣與燈芯輕爆之聲。風雪拍打著帳布,嗚嗚作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我以為她會崩潰,或是選擇留下時,她忽然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眼淚。動作粗魯,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可眸中茫然與脆弱,已被一股硬逼出來的光取代。她看著我,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我……婉兒,選第二條。”

“好。”我微微點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稍稍鬆了口氣。一塊肯咬牙撐住的璞玉,總比一堆自棄的碎渣要強。“記住你的選擇。第一個任務:吃完麪前那碗冷飯,然後睡覺。從明天起,你會很忙。”

我轉身出帳,不再回頭。

風雪撲麵,冰冷刺骨。我回到主帳,高義已在等候,神**言又止。

“兄長,城頭烽燧剛換過暗號,曹營東南角有大批火把移動,方向……還是上遊。”

我走到案前,就著燈火,再次展開那張粗糙的泗水佈防圖。指尖沿著河道緩緩移動。

該來的,終究要來。

“傳令。”我看著地圖,聲音沉靜,“陷陣營全體,後半夜加餐。天亮之前,我要所有人刀甲齊整,弓弩在手。”

“諾!”高義應聲,遲疑一瞬,又低聲問,“兄長,我們……到底要怎麼走?”

我抬眼,目光似穿透帳布,望向南方漆黑天際。

“怎麼走?”我低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

“等水來。”

“水至之時,才知哪裡是生路,哪裡是死路。”

而我們,必須在大水到來之前,先把自己變成能在洪流中掙紮求生的魚,不是隨波逐流、任人沖刷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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