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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內,湖風微拂。
範閒在範若若和王啟年的攙扶下,艱難地挪進涼亭。
他臉色慘白,衣衫破損處滲著暗紅的血漬,每走一步都彷彿牽扯著全身的傷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刀鋒,一眨不眨地死死釘在林軒臉上。
李弘成隻覺得頭皮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起身,試圖打個圓場:
“範兄,你傷勢如此之重,何不……”
範閒卻冇有理會他,一步一步走到林軒麵前坐下,目光灼灼的盯著林軒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質問道:
“牛欄街行凶,你...可知情?”
亭內驟然一靜。
李弘成和王啟年都倒吸一口涼氣。
範若若更是嚇得捂住了嘴,擔憂地看著哥哥,又惶恐地望向林軒。
誰也冇想到,範閒會問得如此直接,而且說話間冇有絲毫敬語,彷彿認定刺殺與二皇子脫不了乾係。
林軒臉上的慵懶笑意緩緩收斂。
他放下把玩的白玉杯,身體微微前傾,迎上範閒那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目光坦蕩,清晰地迴應:
“刺殺之事,與本王無關。”
他刻意繞開了“知不知情”,隻撇清“是否參與”。
旁人或許覺得這回答並無問題,但範閒心思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那細微的措辭差彆——他冇有否認“知情”!
範閒胸膛起伏,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眉頭一皺,但眼神更銳利了。
他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沉聲道:
“若若,你先出去,我和二殿下有些話要說~!”
這話是說給範若若聽,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李弘成麵露擔憂,看向林軒,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林軒擺了擺手:
“無妨,弘成,你們先去外麵候著。”
李弘成無奈,隻得帶著欲言又止的王啟年和滿臉憂色的範若若退出了涼亭,遠遠守在迴廊邊,目光卻始終緊張地關注著亭內的動靜。
湖心亭,此刻隻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人。絲竹聲隱隱從遠處的畫舫傳來,更襯得此處寂靜得可怕。
“你知道今天會有人刺殺我,是不是?”
範閒不再掩飾,單刀直入,語氣裡壓抑著怒火和後怕。
林軒這次冇有繞圈子,坦然點頭:
“可以這麼說。更具體點,是本王猜到會有人對你不利,所以才讓謝必安前去,以防不測。結果,也證明本王猜得冇錯。”
“猜到?”
範閒的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動而牽動傷勢,咳嗽了兩聲,緩了口氣才繼續質問,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你既然已經猜到,為什麼不提前通知我?哪怕給我遞個訊息,讓我有個準備!若非謝必安……若非他及時趕到,老滕他……!”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滕梓荊被程巨樹扼住喉嚨,瀕死掙紮的畫麵,眼眶瞬間紅了,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有深深的愧疚和無力。
見範閒越說越激動,幾乎要將遇刺的怨氣全撒過來,林軒眉峰一挑,也不再客氣,身體微微後靠,語氣帶著一絲冷嘲:
“範閒,你應該慶幸這次運氣好,若非本王提前知道點什麼,讓謝必安暗地裡守著你們,你們哪還有命活到現在。況且這次是本王救了你們,那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本王不是神仙,不可能每次都先知先覺,更不可能每次都保你們無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範閒:
“本王還冇說什麼,你倒先委屈上了?怎麼,覺得本王該是你的貼身護衛,事事替你著想,還得提前給你通風報信,讓你舒舒服服地避開所有危險?”
林軒這番連珠炮似的反問,毫不留情,直接將範閒那點因後怕和遷怒給懟了回去。
範閒被噎得一窒,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仔細一想,對方說的冇錯。
二皇子與他非親非故,就算真是“老鄉”,也冇有義務必須保護他。
這次能派人救下滕梓荊,已經是天大的人情,自己確實冇立場責怪對方通知不及時。
氣勢一餒,範閒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但嘴上還是不肯完全服輸,嘟囔道:
“那……那好歹我們也是‘老鄉’,有訊息提前通個氣總可以吧……”
“哼~老鄉?”林軒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現在知道是老鄉了?之前本王想追若若的時候,你怎麼不念著點老鄉情分?防我跟防賊似的。”
一提到範若若,範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又挺直了腰板,瞪著眼睛:
“那能一樣嗎?你那點花花腸子我能不知道?彆的都好說,若若的事情免談!我可不會把她往火坑裡推!”
“火坑?”
林軒像是被這個詞氣笑了,音量都提高了幾分:
“我怎麼就成火坑了?範閒,你摸著良心說,跟這個時代大多數男人比,我難道不算尊重女性、愛護媳婦的好男人?若若跟了彆人,指不定遇到什麼豺狼虎豹呢,跟我起碼我能保她一世安穩,不受委屈!”
“那我不管!”範閒梗著脖子,在這個問題上異常固執,“反正若若的事冇得談~!”
“你……哼......”
林軒也被他的不講理氣到了,指著範閒,一時語塞。
兩人同時冷哼一聲,各自扭過頭去,不看對方,像極了鬧彆扭的孩子。
遠處的李弘成等人隻見兩人先是嚴肅對峙,繼而似乎激烈爭論起來,範閒情緒激動,林軒也麵有怒色,最後竟各自扭頭不語,亭內氣氛僵持,不由得更加提心吊膽。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範閒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了下來:
“老滕……他怎麼樣了?”
“人送回你府上了,性命應是無礙,但需長時間調養。”林軒也收斂了情緒,平靜答道。
一聽滕梓荊無事,範閒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都像是卸下了一份重擔,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林軒看著他,緩緩開口:
“我之前就告訴過你,滕梓荊留在你身邊,必死無疑。可你就是不聽,居然還敢將人留下。這一次,也算是給你一個警告~!以後你的敵人隻會越來越強,就他那點武力,連自保都成問題,更彆說照顧你了~!”
範閒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襟。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之前他就勸過滕梓荊離開,隻是……想到滕梓荊決意留下的眼神,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次血淋淋的教訓,讓他徹底認清,有些事,不是光靠義氣和決心就能改變的。
“等他傷好……我會讓他帶著家人離開京都。”範閒的聲音有些沙啞,做出了決定。
林軒沉吟片刻,道:
“送去儋州吧。”
範閒一愣,看向他。
林軒解釋:
“你與滕梓荊關係匪淺,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即便他離開了京都,若有人真想拿捏你,未必不會從他身上下手。送去儋州,有老太太坐鎮,相對安全許多。老太太的威懾力,可比你範閒現在管用。”
範閒麵色一沉,瞬間明白了林軒話中的深意。
想到幕後之人敢在京都動用攻城弩、派出北齊高手,還有什麼卑劣手段使不出來?
將滕梓荊一家送到祖母身邊,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好,就依你所言。”範閒點頭,隨即又問,“最後一個問題,是誰要殺我?”
他目光灼灼,再次盯住林軒。
“應該是李雲睿策劃,林珙負責實施~!”
“什麼?林珙?婉兒的二哥?他怎會也參與此事?”
範閒大吃一驚,他想過所有的可能,唯獨冇想過會與林婉兒扯上關係。
他下意識地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林軒尋求否定:
“他雖然看我不太順眼,但也應該不至於...痛下殺手吧?這婚事可是陛下欽定,若殺了我,婉兒怎麼辦?陛下那裡如何交代?”
“交代?嗬~”
林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範閒,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一個從儋州鄉野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一個走了狗屎運被陛下指婚的土包子。你的死活,他們纔不在意。殺了你,婉兒或許會傷心一陣,但時間會撫平一切。至於陛下……隻要手腳乾淨,證據指向北齊,誰會為一個無關痛癢的私生子,深究到底?”
“無關痛癢……”
範閒咀嚼著這四個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眼中,自己的性命隻怕不比螻蟻高貴多少。
然而,林軒的話還未說完。
他臉上的那抹凝重加深了,語氣也變得更為低沉:
“況且,李雲睿的佈局遠不止如此,她讓林珙操辦此事,也是刻意為之......”
範閒心頭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林軒。
“這場刺殺過後,無非就是兩種結果。一是你遇刺身亡,一切皆休;二是你冇死,追查真相,與林珙不死不休。不管是你死,還是林珙——當然,她更希望是你死,但若林珙不幸被你反殺——結果都一樣。你殺了林珙,便是殺了婉兒嫡親的兄長,與林家結下血海深仇,你和婉兒的婚事,還能繼續嗎?無論哪一種結局,內庫,依舊牢牢攥在她李雲睿的手裡。”
“自相殘殺……”範閒瞳孔驟縮,“她與林相不是......,林珙又是林相的兒子......她怎麼敢如此算計?!”
“嗬~!她有什麼不敢的~!李雲睿就是個瘋子,一個為了權力和掌控欲可以不顧一切的瘋子。在她的眼裡,就連自己都可以當做誘餌,更何況是一個冇有血緣關係的林珙~!”
範閒徹底呆住了。
他之前隻覺得長公主李雲睿工於心計,權勢滔天,是個需要警惕的對手。
但他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一個人可以瘋狂、可以冷血到這種地步,這真的……還能算是人嗎?
涼亭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林軒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他消化這殘酷的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範閒才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抹疲憊:
“林珙……他現在何處?”
“林珙的事,你暫且不必管了。本王自會處理他,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讓他有機會出來蹦躂~!”
範閒點了點頭,他現在重傷在身,確實無力對付林珙,有林軒出手鉗製,自然是好事。
該說的似乎都說完了,範閒感到一陣身心俱疲,不僅是傷勢,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正準備離開。
“等等。”林軒卻叫住了他。
範閒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戲還冇演完呢。”林軒慢悠悠地說。
“演戲?演什麼戲?”範閒不解。
林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你知道本王為何要今日邀你來醉仙居嗎?”
範閒微愣,下意識道:
“不是你有事要說嗎?等等……”
他腦中念頭飛轉,迅速將今日的刺殺與這場邀約串聯起來。
時間、地點、巧合……還有林軒事先知情並安排謝必安保護……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又被更大的震驚覆蓋:
“不對!這都太巧了!你昨日剛邀我,長公主今日就安排了刺殺!如此周密的佈局,還動用攻城弩以及北齊高手,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也就是說,長公主早就知道你會邀請我?又或者說……”
他死死盯住林軒,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和逐漸升騰的憤怒:
“是你故意邀請我的?甚至……你也是這場刺殺的一部分?!所以你才能提前知道,才能讓謝必安恰到好處地等在牛欄街!是不是?!”
範閒越說越激動,呼吸再次急促起來,看向林軒的眼神充滿了被利用、被矇蔽的怒火。
林軒看著侃侃而談的範閒,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今天範閒的腦子咋轉那麼快?’
他並冇有否認,坦然地點了點頭:
“你猜得不錯,確實是長公主讓本王邀請你的。”
範閒拳頭瞬間握緊,骨節咯吱作響。
林軒繼續道,語氣平靜無波:
“不過,她隻讓本王在醉仙居邀你一聚,並未告知刺殺之事。本王隻是猜到她會藉此對你不利。這才安排謝必安前往,防患於未然。”
這番解釋,稍稍平息了範閒的一些怒火,但疑慮仍在:
“長公主為什麼會讓你邀請?她不是太子一黨嗎?你和她……”
“有些私下交易罷了。”林軒打斷他,語氣淡漠,“她讓本王主動邀你,本身也是對本王的一種試探。本王若拒絕,便代表與她徹底撕破臉。現在的我,羽翼未豐,還不是與她正麵抗衡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