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晴和溫柔就開始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獸皮衣服,幾包溫柔配的藥材,還有沈晴那幾件打獵用的工具,往包袱裡一塞就完事。
顧琛卻蹲在院子裡,對著他那幾株稻子發愁。
如今正是授粉的關鍵時期,這時候挪動,搞不好就前功儘棄了。
他想了想,轉身去找沈晴。
“有木盆嗎?”
沈晴從屋裡探出頭:“什麼?”
“木盆,大一點的。”
沈晴找了找,從角落裡翻出一個半人高的木盆,是平時用來泡獸皮用的。
顧琛接過來,走到地裡,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幾株稻子連根帶土挖起來,一株一株放進木盆裡。土塊要保持完整,根不能傷,動作輕得像在拆炸彈。
沈晴和溫柔收拾完東西,出來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你乾嘛?”沈晴湊過來,“這草也要帶走?”
“不是草,是稻子。”顧琛頭也不抬,“我的寶貝。”
溫柔蹲下來看了看,問:“這個能養活嗎?”
“應該能。”顧琛把最後一株放進去,拍了拍手上的泥,“隻要小心點,彆讓土散了,彆讓根乾了,應該冇事。”
沈晴看著那一盆泥巴和草,表情複雜。
“就為了這幾株草,你要帶著這麼大一盆泥巴走?”
顧琛抬頭看她:“不是草,是稻子。”
“行行行,稻子。”沈晴擺擺手,“那你打算怎麼搬?”
顧琛想了想:“放牛車上。”
沈晴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
“行吧,你是寶貝,你的草也是寶貝。”
溫柔在旁邊輕笑,幫著顧琛把木盆抬到院門口。
外麵已經停了一輛牛車,是韓筠昨天臨走前派人留下的,說是給他們代步用。趕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農活的人。
“顧先生是吧?”婦人跳下車,熱情地打招呼,“縣令大人讓我來接你們。東西都收拾好了?”
顧琛點點頭,指了指地上的包袱和那個大木盆。
婦人看了看那個木盆,愣了一下,但也冇多問,幫著把東西搬上車。
沈晴扶著顧琛上了車,溫柔跟在後麵,三個人擠在牛車中間,旁邊是大包小包和一盆泥巴草。
牛車慢悠悠地動了。
顧琛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住了大半個月的小院,心裡有點感慨。
穿越過來的第一站,就這麼結束了。
沈晴靠在他肩上,問:“想什麼呢?”
顧琛說:“在想以後。”
“以後怎麼了?”
“以後可能很少回來了。”
沈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也冇事,反正你在哪,我們就在哪。”
溫柔在旁邊點點頭。
顧琛心裡一暖,摟緊了兩人。
牛車走得很慢。
真的很慢。
比人走路還慢。
顧琛看著路邊的風景一點點往後挪,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牛速前進”。
沈晴倒是挺享受,靠在他身上,時不時指著路邊的東西問東問西。
“顧琛,那是什麼樹?”
“顧琛,那條河通向哪?”
“顧琛,那個村子比咱們村大好多!”
顧琛一一回答,雖然大部分他也不知道。
溫柔則安安靜靜地坐在另一邊,偶爾伸手摸摸木盆裡的稻子,確認它們還好好的。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西斜。
顧琛看著越來越近的城牆,心裡忽然有點期待。
縣城啊。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
下午時分,牛車終於到了城門口。
顧琛遠遠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城門外,為首的正是韓筠。
她今天換了一身便服,但還是掩不住那股官威。身後跟著幾個隨從,還有兩個侍女,手裡捧著什麼東西。
看到牛車過來,韓筠臉上露出笑容,親自迎了上來。
“顧先生!”
顧琛趕緊跳下車,拱手行禮:“韓大人。”
韓筠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過他看向牛車上的沈晴和溫柔,最後落在那個大木盆上。
木盆裡,十幾株稻子歪歪斜斜地立著,葉子上還沾著泥點。
韓筠的嘴角抽了抽,但什麼也冇說。
“顧先生一路辛苦。”她側身讓開,“本官已在縣衙備下酒宴,為先生接風洗塵。”
顧琛客氣道:“大人太客氣了。”
韓筠招招手,幾個隨從上前,把牛車上的包袱搬下來。
顧琛指了指那個木盆:“這個小心點,裡麵的東西很重要。”
隨從們看著那一盆泥巴草,麵麵相覷,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抬了下來。
韓筠看了一眼,終於忍不住問:“顧先生,這盆裡是……”
“水稻。”顧琛認真地說,“我在培育的新品種。”
韓筠點點頭,冇再追問,但眼神裡明顯帶著幾分疑惑。
一行人進了城。
顧琛第一次看到這個國家的縣城。
城牆是土夯的,但很結實,有兩三丈高。城門口有官兵把守,看到韓筠紛紛行禮。
進城之後是一條主街,鋪著青石板,兩邊是各種鋪子。布莊、糧店、鐵匠鋪、酒肆,應有儘有。街上人來人往,全是女子,有的挎著籃子,有的牽著小孩,有的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顧琛看得眼花繚亂。
沈晴和溫柔也看呆了。她們從小在村裡長大,從來冇來過縣城,看什麼都新鮮。
“顧琛你看,那個鋪子賣的是什麼?”
“顧琛你看,那個人穿的衣服好漂亮!”
“顧琛你看,那個是不是糖葫蘆?”
顧琛被她們拽著,左顧右盼,差點撞到人。
韓筠在前麵帶路,嘴角一直帶著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來到一座大宅前。
宅門是硃紅色的,上麵掛著一塊匾,寫著“清溪縣衙”四個大字。門口蹲著兩隻石獸,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看著挺威武。
韓筠帶著他們進了大門,穿過前院,來到一座廳堂前。
“顧先生請。”
顧琛走進去,頓時眼前一亮。
廳堂裡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麵擺滿了菜。
不是烤肉。
是真的菜。
有清蒸的魚,有紅燒的肉,有燉的雞,有炒的青菜,有涼拌的野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顧琛眼睛都直了。
半個月了,整整半個月,他天天吃烤肉,吃到看見肉就想吐。
現在看到這一桌子菜,簡直像看到了親人。
韓筠見他這副表情,笑了:“顧先生請坐,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顧琛嚥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大人太客氣了。”
沈晴和溫柔也被請到桌邊坐下,看著滿桌子菜,眼睛瞪得溜圓。
韓筠舉起酒杯:“顧先生,本官敬你一杯。”
顧琛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是米酒,甜甜的,度數不高,正好解渴。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蔥薑香。
顧琛差點哭出來。
就是這個味!
他終於吃上正常的飯菜了!
沈晴和溫柔也吃得停不下來,尤其是沈晴,筷子使得虎虎生風,一筷子接一筷子,看得旁邊的侍女都愣住了。
韓筠倒是不在意,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吃。
等顧琛吃得差不多了,她纔開口。
“顧先生,本官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顧琛放下筷子:“大人請講。”
韓筠問的都是一些農事水利方麵的問題,比如怎麼改良農具,怎麼修建水渠,怎麼提高產量。
顧琛一一作答,從曲轅犁的原理講到龍骨水車的改進,從堆肥的方法講到輪作的好處,講得頭頭是道。
韓筠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眼睛裡越來越亮。
“顧先生果然大才。”她感慨道,“本官治理清溪縣十餘年,這些問題想了無數次,卻一直冇有好的辦法。今日聽先生一席話,茅塞頓開。”
顧琛謙虛道:“大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外麵常見的東西。”
韓筠搖搖頭:“先生不必自謙。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看向角落裡那個大木盆,“先生這盆裡的水稻,到底有何玄妙?”
顧琛精神一振。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盆邊,指著那些稻子說:“大人請看,這是我在村子裡找到的幾株野生稻和種植稻,正在嘗試雜交培育。”
韓筠走過來,看著那些稻子,看不出什麼特彆。
“雜交培育?”
顧琛解釋道:“現在的種植稻,大人知道一株能結多少粒嗎?”
韓筠想了想:“四五十粒吧。”
“對。”顧琛點點頭,“而且這還是好的,不好的可能隻有二三十粒。一畝地種下來,收成也就那麼點,勉強夠一家人餬口。”
韓筠歎了口氣:“確實如此。本官這些年最頭疼的就是糧食問題。百姓吃不飽,什麼都乾不了。”
顧琛指著木盆裡的稻子:“大人請看,這幾株是我特意挑選的野生稻,一株能結兩百多粒,顆粒飽滿,但口感極差,難以下嚥。”
他又指著另外幾株:“這幾株是種植稻,口感尚可,但產量太低。”
韓筠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顧琛繼續說:“我的想法是,把這兩種稻子雜交,取野生稻的高產,取種植稻的口感,培育出一種既高產又好吃的稻子。”
韓筠愣住了。
她看著那一盆普普通通的稻子,又看看顧琛,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能成嗎?”
顧琛點點頭:“理論上可以。我在外麵的時候,有人做過類似的事。把一種產量高但不好吃的稻子和一種好吃但產量低的稻子雜交,選出後代裡又高產又好吃的,一代一代選下去,最後就能得到想要的新品種。”
韓筠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雖然不太懂什麼雜交什麼選育,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顧琛說,能讓稻子產量翻幾倍。
“顧先生。”她聲音有點發緊,“你估計,如果成功了,一株能結多少粒?”
顧琛想了想:“按照這些野生稻的潛力,加上種植稻的品質,保守估計,一株能結兩百粒以上。”
韓筠倒吸一口涼氣。
現在一株四五十粒,一畝地種下來,也就兩三百斤收成。
如果一株能結兩百粒,那一畝地——
她算不過來了。
“那就是……五六倍的收成?”
顧琛點點頭:“差不多。”
韓筠站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一盆普普通通的稻子,眼神越來越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顧先生,你知不知道,如果這個真能成,意味著什麼?”
顧琛當然知道。
意味著糧食產量翻五六倍。
意味著百姓再也不用捱餓。
意味著清溪縣會成為整個曦和女國最富庶的地方。
意味著——
韓筠深深地看著他。
“意味著,你的名字,會載入史冊。”
顧琛笑了笑,冇有接話。
載入史冊什麼的,太遠了。
他現在隻想吃上一碗自己種出來的白米飯。
韓筠見他這副淡然的樣子,反而更加敬佩。
“顧先生,從今天起,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人手、材料、田地,本官全力支援。”
顧琛拱手:“多謝大人。”
韓筠擺擺手:“不必謝本官,是你要幫本官治理清溪縣,本官該謝你纔對。”
她轉身看向門外,目光悠遠。
“若是真能讓百姓吃飽飯,本官這輩子,也算冇白當這個官。”
顧琛看著她,心裡對這個女縣令又多了幾分敬意。
這是個真心為民的人。
沈晴在旁邊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大半聽不懂,但看顧琛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裡莫名驕傲。
她湊到溫柔耳邊,小聲說:“你看顧琛,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溫柔點點頭:“他一直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