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長跪------------------------------------------,鉛灰天幕沉沉壓著,鵝毛大雪簌簌而落,這是丙午年京城的第一場瑞雪,卻冇能給帝都添上團圓暖意,反將滿城的紅燈籠、紅春聯都襯得冷寂。街巷間爆竹碎屑被雪水打濕,黏在青石板上,紅得斑駁,恰似深宮藏不住的心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劃破京城的靜謐。玄甲鐵騎踏碎薄雪與紙屑,蹄鐵叩地的脆響驚飛簷下避雪的寒鴉。隊伍為首之人一身玄色鑲金邊大氅,兜帽落至眉骨,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冷硬下頜與緊抿的薄唇,周身裹挾著邊關萬裡霜雪的凜冽之氣——正是拋下太後與皇帝、跑去陪林樂怡過除夕的攝政王周渝。他是先帝和太後的幼子,皇帝親封攝政王,一母同胞的皇弟,更是鎮守北疆、令蠻夷不敢南下的定疆柱石。,守城禁軍見那玄狼帥旗,齊齊躬身,目送這支風塵仆仆的隊伍朝皇宮深處而去。親衛們甲冑凝著邊關寒霜,衣襬沾著大漠黃沙,眼底佈滿紅血絲,卻依舊腰桿挺直,儘顯鐵血軍紀。,熏著龍涎香,暖意融融,與殿外冰天雪地宛若兩個世界。紫檀木軟榻上鋪著雪白狐裘,大周太後顧玉瑤倚在榻上,絳紅色常服,鬢邊隻簪一支素金簪,眉眼自帶皇家威儀,指尖撚著百年沉香念珠,緩緩撥動,珠玉相撞輕響格外清晰,她自始至終未抬眼,彷彿對殿外風雪與歸來的幼子漠不關心。,一道玄色身影筆直跪著,正是剛從邊關疾馳歸來的周渝。大氅未褪,肩頭與袖口的落雪被暖閣熱氣融化,雪水順著衣料緩緩滴落,在膝下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長途跋涉讓他身形略顯疲憊,卻依舊跪得端正,脊背如蒼鬆挺拔,冇有半分屈膝的怯懦。“兒臣給母後請安。”,似被邊關風沙磨過,又帶著連日未飲水的乾澀,每一個字都砸在金磚上,沉甸甸的。,沉香珠串節奏被打斷,她依舊不抬眼,語氣涼薄如殿外風雪:“安?本宮有什麼安可請?皇帝不讓本宮安,你,更不讓本宮安。”,字字含怒,積壓多日的不滿儘數傾瀉。,俯身叩首,額頭重重觸在冰涼金磚上,一聲沉悶輕響,額頭瞬間泛起淺白:“兒臣有罪。”“你有罪?”顧玉瑤猛地坐直,手中沉香念珠狠狠甩在榻上,珠串滾落,散在狐裘與軟榻間,她鳳目圓睜,平日溫婉的麵容此刻佈滿怒意,“你若真知罪,眼裡就該有本宮這個母後!你是攝政王,是先帝托孤托付江山社稷的重臣,是鎮守北疆的統帥,如今倒好,為了一個瘸腿的民間女子,在朝堂之上與言官當庭爭執,在禦書房與皇帝據理力爭,頂撞君上。”,指尖微微顫抖:“今兒大年初一,除夕夜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你卻跑去和一個鄉野村婦過除夕,你讓滿朝文武怎麼看皇家?讓天下百姓怎麼議攝政王?讓北疆將士寒不寒心?周渝,你告訴我,你到底被那女子迷了心竅,還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暖閣內燭火搖曳,昏黃光暈落在他臉上,將冷硬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離京半載,邊關風霜讓他褪去幾分少年意氣,添了滿身鐵血冷硬,下頜生出一層青黑胡茬,眼窩因勞累微微深陷,可唯獨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如寒星墜海,藏著執拗與堅定,冇有半分悔意。“母後,兒臣隻是想——”
“想什麼?”顧玉瑤厲聲打斷,步步緊逼,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睨著這個從小疼到大的兒子,眼底又氣又痛,“想娶她?想把一個鄉野村婦、身有殘疾的民女抬入攝政王府,成為大周的攝政王妃?本宮告訴你,做夢!除非本宮死了,否則絕無可能!”
她太瞭解這個兒子。周渝三歲開弓,五歲能背《孫子兵法》,十二歲隨先帝狩獵,一箭射穿猛虎咽喉,勇猛無雙,先帝常常撫著他的背歎一句“此子類我,有勇有謀,堪當大任”。他自幼心有丘壑,性情沉穩,從不為兒女情長所困,可如今,竟為了一個鄉野女子,把自己折騰得形容憔悴,把朝堂規矩、皇家體麵拋諸腦後,這讓身為太後、身為母親的她,如何不氣,如何不疼?
“你知不知道,言官已經連遞十七道奏摺,字字彈劾你沉迷女色、荒廢朝政?”顧玉瑤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徹骨寒意,“你知不知道,坊間已經編排你與那女子私相授受、有辱皇家國體,流言蜚語早已傳遍京城大街小巷?你知不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周渝,一字一句,狠戾如冰:“本宮若不應允,她就隻有死路一條。本宮能讓她在安平縣安身立命,也能讓她頃刻間灰飛煙滅,你信是不信?”
周渝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的星光瞬間凝作寒冰,周身氣息陡然冷冽,連暖閣的炭火都彷彿弱了幾分:“母後!”
這一聲呼喊,帶著驚怒、急切,更帶著深藏的恐懼。他可以承受言官的彈劾、皇帝的質問、天下人的非議,唯獨不能讓林樂怡受到半分傷害。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是他在邊關浴血奮戰時唯一的念想,誰都不能動她,哪怕是自己的生母,也不行。
“跪下!”
顧玉瑤一聲厲喝,聲震殿宇,殿外侍候的宮女太監們齊齊打了個寒噤,紛紛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生怕觸了黴頭引來殺身之禍。
周渝看著盛怒的母親,眼底的急切漸漸褪去,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靜。他冇有再爭辯,緩緩伏下身去,雙膝牢牢貼在金磚地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紮根於寒冰中的蒼鬆,寧折不屈。
“兒臣跪著就是。母後什麼時候消氣,什麼時候應允兒臣的請求,兒臣便什麼時候起來。”
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像一塊頑石,任風吹雨打,分毫不動。
顧玉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手指顫了又顫,胸口劇烈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她養出來的兒子,她最清楚——這一跪,便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哪怕跪到天荒地老,跪斷雙腿,也絕不低頭。
最終,她狠狠一甩衣袖,絳紅色衣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風:“好,好!你既有這份骨氣,那你就跪著!跪到死,本宮倒要看看,你能跪到幾時!”
說罷,她轉身徑直走向內殿,步伐急促,帶著滿心怒火與無奈。走到珍珠簾幕前時,她驟然停住腳步,背對著周渝,冇有回頭,聲音冷硬地吩咐道:“傳本宮懿旨,攝政王周渝擅離職守、目無尊上、有違朝綱,罰在長樂宮思過,無本宮詔書,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是。”周渝應聲,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冇有半分波瀾。
“嘩啦——”
珍珠簾幕重重落下,顆顆圓潤珍珠相撞,發出清脆聲響,徹底隔絕了暖閣前殿與內殿,也彷彿隔絕了母子二人之間最後的溫情。
殿外,大雪越下越急,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將皇宮的飛簷、宮牆都裹上一層雪白,天地間一片蒼茫。
殿內,銀絲炭火依舊燒得正旺,暖意裹著龍涎香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可週渝的膝下,卻是一片刺骨冰涼。金磚地的寒氣順著膝蓋緩緩往上竄,凍得他雙腿發麻,可他依舊一動不動,目光沉沉落在麵前金磚的雲紋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是邊關烽火?是安平縣身影?還是那個撐著柺杖、眉眼溫柔的女子?無人知曉。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暖閣內的燭火燃了大半,燭淚順著燭台緩緩滴落,凝結成紅色蠟珠。周渝始終保持著同一姿勢,跪得筆直,紋絲不動,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
內殿之中,顧玉瑤輾轉難眠,躺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心頭的怒火漸漸被擔憂取代。她命宮女出去看了三回,每一次宮女回來,都小心翼翼地回稟:“太後,王爺還跪著呢,一動未動。”
“跪著就跪著!他自己選的,與本宮無關!”顧玉瑤嘴硬,翻了個身,麵向裡側,可攥著錦被的手指早已泛白。
又過了一個時辰,窗外雪勢絲毫未減,殿內燭火已昏黃黯淡。顧玉瑤終究是忍不住,披了一件素色披風,起身走到珠簾前,悄悄撥開一絲縫隙,往外望去。
昏黃光影裡,那道玄色身影依舊跪得筆直,大氅上的水漬早已乾透,窗隙間飄進來的細雪,悄無聲息落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像落了一層霜。他垂著眼,神色平靜,彷彿感受不到雙腿的麻木與刺骨的寒冷。
顧玉瑤咬住下唇,鼻尖微微發酸,終究是鬆了手,鬆開珠簾,轉身默默走回內殿。
這一夜,長樂宮的燈,從大年初一夜亮到了大年初二,徹夜未熄。暖閣前的跪影與內殿的無眠,成了這夜最無聲的對峙。
正月初二天光大亮,京城的雪終於小了些,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皚皚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皇宮內,新歲正旦大典如期舉行,皇帝周珩率文武百官前往太廟祭祀先祖,禮畢後頒下詔書,大赦天下,京城內外一片喜慶祥和,可這份祥和之下,卻暗流湧動。
攝政王周渝被太後禁足長樂宮、徹夜長跪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有人說攝政王瘋了,為了一個瘸腿女人連王爺的體麵都不要了;有人說那女人是個狐狸精,不知使了什麼妖法迷住了王爺;也有人歎息,說攝政王這是中了邪,等太後磨一磨他的性子,自然就好了。
朝堂上的言官們更是炸開了鍋。彈劾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禦書房,有說攝政王“有失體統”的,有說林樂怡“妖媚惑主”的,更有甚者,要求將林樂怡燒死祭天,有的要求將林樂怡趕出大周,永不得踏入大周半步。
皇帝坐在禦案後,麵前的奏摺堆成了小山。他一份份翻看,麵色越來越沉。
不是因為這些摺子罵得有多難聽,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無力駁斥。
太後態度堅決,言官們群情激憤,而那些暗中支援攝政王的朝臣,在這種時候也不敢輕易開口——畢竟,誰也不想為了一個平民女子,得罪整個朝廷的體麵。
皇帝放下最後一份奏摺,揉了揉眉心,對身邊的太監道:“去請趙閣老來。”
趙閣老是三朝元老,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謀臣。他顫巍巍地進了禦書房,聽完皇帝的憂慮後,沉吟良久,隻說了一句:“陛下,與其硬碰硬,不如先穩住太後。至於那位林姑娘……老臣聽聞,她在安平縣頗有些善舉,不妨先派人去查查。”
皇帝點了點頭。他需要的不是查,而是時間。
但太後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