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修永說罷,立刻側頭對身旁的管家使了個眼色,眼神示意對方按原計劃行事,用銀錢試探,同時也給對方一個台階下。
管家立刻會意,趕忙離開了。
不過片刻,管家便捧著一錠約莫二十兩的銀子匆匆回來,雙手捧著遞到張景宇麵前,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麵,姿態恭敬無比。
“大人和各位差役大哥辛苦巡查半日,滴水未進,這點微薄的茶水錢,不成敬意,還請大人收下,買些茶湯點心,算是我家公子的一點心意。”
張景宇低頭掃了一眼那錠閃著銀光的銀子,眼神沒有半分波動,既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開口拒絕,隻是緩緩將短刃鞘放回箱子裏,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許掌櫃客氣了,下官食朝廷俸祿,巡查轄區內的宅院府邸,是分內職責,不敢收受分毫饋贈。”
“不過這些軍伍舊物,終究是敏感之物,容易引來錦衣衛和東廠的猜忌,還請許掌櫃今日之內務必清理乾淨,莫要留在府中,免得日後被人舉報,惹來無妄之災,到時候,下官想幫許掌櫃的說話,也沒有由頭。”
許修永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張景宇心中已然斷定這些舊物絕非尋常武師所有,也認定府中肯定有些貓膩,可沒有實打實的人證、物證,他無法定罪,隻能出言警告,既履行了職責,也沒有把事情做絕。
而他不收銀子,並非清廉那麼簡單,是身為幹練官吏的謹慎,不願留下受賄的把柄,這般心思縝密、不貪不躁的對手,遠比那些見錢眼開的庸官難纏十倍,許修永心中對張景宇的忌憚,又加深了幾分。
他立刻笑著拱手應道。
“大人提醒的是,在下記下了,今日日落之前,必定讓僕役將這些舊物清理焚燒,一點殘渣都不留,絕不給大人添麻煩,也不給自己惹禍事。”
說罷示意管家將碎銀收回,管家連忙捧著銀子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隨後,張景宇又帶著巡卒查了府中的廚房、馬廄、後院柴房、下人廂房,每一處都細細排查,摸灶台、翻柴堆、查馬槽,甚至連廚房的米缸、後院的枯井都沒有放過。
廚房內隻有尋常米麪糧油,馬廄裡的馬匹都是商用騾馬,無戰馬的矯健,柴房堆著乾柴,下人廂房裏的被褥破舊,都是市井僕役的用度,再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痕跡。
可張景宇臉上的神色始終沒有放鬆,眉頭微蹙,眼神依舊凝重,沒有半分完成巡查的輕鬆。
許修永陪在一旁,臉上始終掛著客套的笑意,可心底的焦灼卻如同潮水般一**湧來,越來越甚。
他太清楚張景宇這類人的性子,查不出實據絕不會罷休,眼下沒有動作,必定是還藏著後手,隻是在等待時機丟擲殺手鐧。
他強裝鎮定地陪著走動,腦海中飛速思索,對方還有什麼手段可以用來試探,是查賬冊,還是查府中人員的來歷,亦或是其他防不勝防的招數。
果不其然,一行人走到前院的廊下,張景宇忽然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廊下站立的護院、侍從、雜役,數十名偽裝成下人的精銳盡數站在那裏,身姿刻意佝僂,卻依舊藏不住骨子裏的規整。
張景宇薄唇輕啟,語氣平淡。
“許掌櫃,今日上下查了一圈,未曾發現明麵上的可疑之處,也算安心。”
許修永心他本以為張景宇會藉機發難,封鎖府門,調兵圍捕,卻沒想到對方就此收手,輕易放過了自己。
他壓下心頭的緊張,連忙笑著應道。
“大人客氣,配合朝廷巡查,是在下的本分,大人慢走,在下事務纏身,就不遠送了。”
張景宇沒有再多言,轉身帶著巡卒大步走出許府,沒有半分留戀。
走到府門口的青石板路上,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朱漆緊閉、高牆聳立的許府,眼底閃過一絲篤定的冷光,轉頭對身旁的親信低聲部署,語氣帶著運籌帷幄的沉穩。
“這宅子裏這些人絕對有問題,那些人都不是尋常僕役,今日沒有實據,無法定罪,但他們跑不了。”
“你立刻去安排,分三班人馬,日夜輪流盯緊許府的前後門、側門、後院,還有周邊十二處許家名下的商鋪工坊,每一個出入的人,每一次貨物的搬運,都要詳細記錄,不許有絲毫疏漏。”
親信躬身領命,心中對張景宇的敬佩更甚。
旁人查到破綻便急於邀功,而張景宇卻沉得住氣,不逞一時之快,佈下天羅地網,等待最佳收網時機,這般隱忍與縝密,纔是幹吏的本色。
張景宇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再次望向許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清楚許修永的偽裝周密,今日隻是敲山震虎,隻要對方有任何動作,必定會露出破綻,到時候,便是一網打盡之時。
馬蹄聲噠噠響起,逐漸遠去,消失在南城的街巷深處。
許府內,緊繃的氣氛並未隨著張景宇的離去而消散,反而愈發凝重。
許修永站在廊下,臉上的客套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凝重與焦慮。
他太瞭解張景宇這些官員的手段,今日的退讓絕非罷休,而是佈下了更嚴密的監視網,接下來的日子,府中眾人如同被困在籠中的猛虎,寸步難行,稍有動作,便會引來滅頂之災。
“先生,張景宇的大隊人馬已經離去,不過屬下暗中探查,發現四名巡卒沒有離開,分別潛伏在府東的茶館、府西的雜貨鋪、對麵的巷口、南側的院牆下,都是隱蔽位置,日夜監視我們的動向。”
負責外圍暗哨的軍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庭院,躬身低聲稟報,神色凝重。
許修永緩緩頷首,語氣平靜,彷彿早已料到。
“我知道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張景宇心思縝密,察覺了破綻卻無實據,必然會用監視來尋找突破口,試圖抓住我們的行動痕跡。”
“傳我命令:府中所有人員,一律按原計劃潛伏,非必要不得外出。”
“是,先生!”暗哨領命,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庭院深處。
許修永緩步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身,望著天邊漸漸西斜的夕陽,殘陽的金輝灑在他的肩頭,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張景宇的監視,讓他們徹底陷入被動,原本計劃三日後夜探詔獄、摸清路線的部署,徹底被打亂。
雖然詔獄的地圖已經弄到手,可袁崇煥被關押牢房的守衛的換班部署、刑部大牢的防衛細節,還需要王二進一步核對,如今府中之人無法外出,聯絡受阻,救援計劃陷入停滯。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腦海中飛速梳理著當前的困局,每一個環節都暗藏危機,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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