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墨這邊正在如火如荼的行軍時。
京師已浸在初盛的暑氣裡。
但詔獄的天字號牢房卻依舊寒徹骨髓。
濕冷的潮氣像無數根細針,穿透單薄的囚服刺得人骨頭髮疼,牆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青磚縫隙緩緩滑落,在地麵匯成一灘灘渾濁水窪,倒映著搖曳不定的燭火。
牢房外蟬鳴聒噪入耳,反倒將這裏的死寂襯得愈發沉鬱,彷彿連空氣都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袁崇煥披散著頭髮,額角舊傷被潮氣浸得隱隱作痛,偶爾滲出血絲,混著塵土在囚服上暈開暗褐色印記,早已看不出衣物原本的青灰色。
昔日鎮守寧遠、令後金鐵騎望而卻步的薊遼督師,此刻像一截被狂風摧折的枯木,癱坐在冰冷的青石囚椅上。
粗重的鐵鏈鎖著他的手足,鐵環與石椅碰撞時發出“哐當”鈍響,在死寂的牢房裏盪開陣陣回聲,刺耳得令人心悸,也攪碎了他眼底僅存的幾分清明。
牢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穩健,帶著皇權賦予的不容置喙的威壓,硬生生撕開了牢房的靜謐。
刑部尚書劉澤清身著緋紅官袍,腰束玉帶,麵色沉鬱如鐵,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捧著卷宗的刑部主事,皆是垂首斂目、神情肅穆。
燭火在他踏入的瞬間猛地跳躍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袁崇煥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暗,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袁督師~”
劉澤清的聲音冷得像窖藏的寒冰,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皇上有旨,命本部堂前來勘問你三大罪狀。你且仔細聽好,一一據實招來,或許還能求皇上網開一麵,留你幾分體麵。”
他刻意省去了“全屍”二字,卻字字都透著敲骨吸髓的寒意——他清楚,皇上對袁崇煥的猜忌早已深種,此番勘問不過是為定罪鋪路,而非真要聽什麼辯解。
袁崇煥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眸裡積滿了疲憊,卻在眼底深處藏著幾分未改的傲骨。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間滾過一陣乾澀的癢意,咳了兩聲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劉尚書,楊某一生鎮守遼東,為國驅敵,護大明疆土寸土未失,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劉澤清冷笑一聲,猛地抬手拍在身旁主事捧著的卷宗上,厚重的紙張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燭火劇烈顫抖,光影在牆壁上亂舞。
“袁崇煥,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本部堂今日羅列的三條罪狀,條條樁樁皆是鐵證如山,足以定你重罪!皇上雖未即刻降下殺旨,但你若頑抗不招,隻會罪加一等!”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袁崇煥,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眼前之人的心思盡數看穿,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第一條,擅殺東江總兵毛文龍!”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猛地刺破了牢房裏沉悶的空氣。
袁崇煥的身體驟然一顫,肩膀不自覺地繃緊,渾濁的眼眸裡瞬間翻湧過複雜的情緒——有壯誌未酬的不甘,有被構陷的憤懣,更有一絲不被君王理解的沉痛與無奈。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了劉澤清的目光,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指節因緊握而泛白,卻未發一語。
劉澤清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語氣愈發淩厲。
“毛文龍乃皇上親封的正二品總兵,手握東江兵權,牽製後金數年,即便有悖逆跋扈之嫌,也該由朝廷定奪處置。你袁崇煥僅憑尚方寶劍,便在雙島擅自殺戮朝廷命官,這不是藐視君權是什麼?皇上得知此事時龍顏大怒,對你的猜忌早已埋下根苗。”
他揮手示意主事展開卷宗,紙頁翻動的聲響在牢房裏格外清晰。
“這些供詞、證詞皆是本部堂覈查屬實的鐵證,待勘問完畢,便要呈交皇上覈定罪名。你該清楚,皇上此刻雖對你未下殺手,但這罪狀一旦坐實,你的下場絕不會輕鬆!”
袁崇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子裏已是一片猩紅。
“毛文龍糜餉誤國,虛報兵額,私通後金,東江鎮被他搞得烏煙瘴氣,若不除之,遼東永無寧日!楊某殺他,是為了整頓軍紀,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
劉澤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牢房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袁崇煥,你可真是巧舌如簧!整頓軍紀?整頓軍紀需要你瞞著朝廷,擅自殺害總兵嗎?你眼裏,還有沒有皇上,還有沒有大明的律法?”
他直起身,對著身後的主事喝道。
“將罪狀卷宗,念給袁崇煥聽!”
一名主事連忙上前,展開卷宗,朗聲念道。
“天啟元年,毛文龍襲取鎮江,授總兵官;崇禎元年,加左都督,賜尚方寶劍……崇禎二年六月,袁崇煥以閱兵為名,至雙島,邀毛文龍相見,數其十二罪,以尚方寶劍斬之……”
唸到此處,主事頓了頓,抬眼看向袁崇煥,眼神裏帶著幾分憐憫,卻又不敢流露分毫。
劉澤清接過話頭,語氣愈發嚴厲。
“你說毛文龍私通後金,可有確鑿證據?”
“就算有,你也該奏請皇上,由朝廷定奪,而非擅自處置!皇上龍顏大怒,不止是因為你殺了毛文龍,更是因為你挑戰了皇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綱常倫理,你袁崇煥,壞了規矩!”
袁崇煥咬緊牙關,嘴唇被他咬得滲出了血絲,卻依舊倔強地說道。
“軍情緊急,若奏請皇上,往返數月,必生變故。楊某此舉,雖是越權,卻是為了遼東大局!”
“大局?”劉澤清卻對此嗤之以鼻的笑了。
“在皇上眼裏,沒有什麼大局比得上皇權穩固!你以為你是為了大明,可在皇上看來,你是在擁兵自重,是在試探他的底線!”
他揮了揮手,示意主事退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袁崇煥,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卻又滿是冰冷。
“袁崇煥,你這第一條罪狀,就已經夠你死上十次了。可你,還有更重的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