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海之上,若提起“三腳大爺”胡大的名號,往來洋人商船和小股海盜無不心頭一凜。
這名號並非戲謔他身有殘疾,而是源自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縣衙拚殺,那時他的左腿被差役的鬼頭刀砍中,骨頭都露了出來,卻硬是拖著傷腿,提著滴血的柴刀殺出重圍,弟兄們既敬佩又心疼,便半開玩笑地喊他“三腳大爺”,這名號一傳十、十傳百,反倒比他的本名胡大更響徹閩海。
如今三十五歲的胡大,生得虎背熊腰,肩寬背厚,一雙蒲扇般的大手能輕鬆提起百斤重的錨鏈。
他臉上那道從左眉骨直劃到右下頜的刀疤,是三十歲那年跟倭人拚殺時留下的。
當時一艘倭寇船突襲鄭芝龍的運糧船隊,他迎著倭人的倭刀衝上去,一刀劈翻一個倭寇,卻被另一人從側麵偷襲,刀疤就是那時留下的。
這道疤非但沒讓他顯得醜陋,反倒添了幾分悍勇之氣,配上他常年穿著的粗麻布短打、腰間那把磨得鋥亮的鬼頭刀,走起路來因舊傷微瘸卻步履沉穩,任誰見了都要敬畏三分。
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渾身匪氣的海盜頭領,早年竟是福建漳州府漳浦縣海邊漁村的一個本分漁民。
胡大的爹孃都是世代靠海吃海的漁民,父親老胡是村裏有名的捕魚能手,一手撒網的絕活能讓漁網在海裡精準罩住魚群;母親則是個勤勞樸實的婦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織漁網、曬魚乾。
胡大自小在海邊長大,跟著父親泡在海裡,水性好得能跟海豚比快,十五歲就能獨自駕著小漁船出海捕魚。
那時的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錢,娶鄰村的阿秀姑娘,再買一艘大點的漁船,跟爹孃一起過安穩日子。
可安穩的日子在他二十五歲那年戛然而止。明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新任漳州縣令王懷仁是個出了名的貪官,一到任就以“海禁防盜”為名,向沿海漁民徵收高額“海稅”,規定每戶漁民每月要繳納三兩銀子,不交者就沒收漁船、漁網,甚至抓人抵稅。
胡大一家靠捕魚為生,除去日常開銷,一年也攢不下三兩銀子,哪裏拿得出這筆錢?
還那天下午,他從海上打魚回來,就看到村口圍了一群人,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他撥開人群衝進去,隻見爹孃躺在地上,渾身是傷,嘴角淌著血,家裏的漁船被燒得焦黑,漁網也被撕成了碎片。
“爹!娘!”
他撲上去抱住爹孃,眼淚止不住地流。
旁邊的鄰居哽嚥著告訴他,王懷仁派來的差役催稅不成,就動手打人,還放火燒了漁船。
胡大抱著氣息奄奄的爹孃回了家,守在床邊哭了三天三夜。
爹孃臨終前,父親緊緊握著他的手,氣若遊絲地說:“大兒……別報仇……好好活著……”
母親也抹著眼淚,把藏在床板下的半袋碎銀子塞給他:“拿著……逃遠些……別待在這了……”
胡大含淚點頭,可心裏的仇恨早已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四天傍晚,他磨亮了家裏那把用來劈木頭的柴刀,將碎銀子藏在懷裏,在城門關閉前進了城裏,在無人的院子裏一直等到月上中天這纔出門,一路躲避著城裏巡邏的守衛偷偷地摸向了縣衙。
縣衙的後門沒鎖,他悄悄溜了進去,憑著記憶摸到後堂。
彼時王懷仁正摟著小妾飲酒作樂,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
胡大看得目眥欲裂,大喝一聲“狗官拿命來”,舉刀就沖了上去。
王懷仁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差役身後。
四個差役立刻圍了上來,手裏的鋼刀寒光閃閃。
胡大毫無懼色,揮舞著柴刀與差役們拚殺,一刀砍中一個差役的胳膊,鮮血頓時噴了他一臉。
可差役人多勢眾,他左腿不慎被砍中一刀,劇痛讓他差點栽倒。
他想到親手安葬的爹孃,惡狠狠的看了眼被保護的王懷仁,咬著牙,忍著痛,又砍傷一個差役,才趁機跳出包圍圈,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縣衙。
從此,胡大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隻能東躲西藏。
他想起同鄉王五曾說過,鄭芝龍的在閩海勢力龐大,專收走投無路的窮苦人,便拖著傷腿,一路乞討,花了半個月時間才來到廈門港。
彼時鄭芝龍的船隊正停泊在港內,桅杆林立,氣勢恢宏。
胡大跪在碼頭邊,攔住了鄭芝龍的座船,大聲喊道:“求鄭掌櫃收留!我願為您赴湯蹈火!”
此時的鄭芝龍主要以“海商”身份活動,協助日本華人李旦經營中日、中荷之間的貿易,但李旦集團的“武裝護商”本質(為對抗明朝海禁和其他勢力,擁有私人船隊與武裝),讓他逐漸熟悉了海上武裝鬥爭的模式,為後續轉型埋下伏筆。
鄭芝龍站在船頭,打量著這個渾身是傷卻眼神堅毅的年輕人,問道:“你為何要投我?”
胡大便將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鄭芝龍聽後,嘆了口氣:“朝廷昏庸,百姓遭殃。你既有悍勇,又有冤屈,我便收留你。”
就這樣,胡大加入了鄭芝龍的船隊,成了一名普通的水手。
他感念鄭芝龍的收留之恩,幹活格外賣力。
海上作戰時,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去,無論是對抗倭寇還是攔截官船,都敢打敢沖。
一次,一艘倭寇船搶走了鄭芝龍的一批火藥,胡大帶著五個弟兄,駕著一艘小快船追了上去。
倭寇船比他們的船大,火力也強,弟兄們都有些害怕。
胡大卻抽出鬼頭刀,大喝一聲:“怕什麼!跟我沖!”
說著就跳上倭寇船,一刀劈翻一個倭寇頭目。
弟兄們見狀也士氣大振,跟著他殺了上去,最終不僅奪回了火藥,還繳獲了倭寇的一艘戰船。
憑著一次次的戰功,胡大很快從水手升為小頭目,又升為隊長,手下也聚集了三四十個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這些弟兄大多跟他一樣,都是被朝廷逼迫得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對他既敬佩又忠誠。
在鄭芝龍麾下的八年裏,胡大過得很痛快——鄭芝龍雖為海盜,卻有自己的底線:不劫掠普通漁民和載有流民的船隻,還時常接濟沿海的窮苦百姓。
遇到災年,他甚至會開啟糧倉,給災民發放糧食。
胡大覺得,這樣的“海盜”,比那些欺壓百姓的官老爺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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