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的九月,秋陽似火,灼燒著山東大地。
與民間傳言的“赤地千裡”不同,此次旱災僅波及山東靠近紫禁城西側的數州縣,青州、兗州、登州等東部地區雖有旱象,卻未到顆粒無收之地步,田地裡的玉米、高粱雖長勢欠佳,卻仍能收穫些許,足以維持百姓生計。
唯有西側靠近京畿的幾處州縣,土地龜裂,莊稼枯死,饑民無以為生,紛紛收拾行囊,逃往紫禁城方向乞討求生,沿途可見衣衫襤褸的逃難人群,拖家帶口,步履蹣跚,成為京畿一帶一道刺眼的風景。
風捲著塵土掠過田野,捲起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雖有幾分焦糊氣息,卻遠未到全域荒蕪、餓殍遍野的境地。
這一切,都被山東巡撫李文光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成了他牟取私利的絕佳契機。
濟南府衙的大堂上,氣氛冇有半分凝重,反倒透著幾分隱秘的躁動。正堂中央懸掛著一塊“勤政愛民”的匾額,墨跡鮮亮,是李文光去年特意請人重寫的,以此裝點門麵,糊弄朝廷派來的巡查官員。
山東巡撫李文光端坐在案前,臉上冇有半分憂色,反而摩挲著手中羊脂玉扳指。
這扳指是他去年借查辦鹽商之機,巧取豪奪來的寶物,玉質溫潤,價值連城。
他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眼神掃過案幾,落在兩份奏報上。
一份是來自西側州縣的真實奏報,寥寥數語記載著旱情,字跡潦草,被他隨意推在角落。
另一份則是被他篡改過的奏報,用工整的小楷寫得字字泣血,將旱災範圍擴大至整個山東,誇大其詞地描述著“赤地千裡、餓殍枕路”的慘狀。
他今年五十有餘,為官二十餘年,表麵上是體恤民情、廉潔奉公的好官,每逢初一十五便親自到城門處“施粥”,實則貪得無厭、中飽私囊。
從地方縣令一步步爬到山東巡撫的位置,他靠的從不是政績,而是鑽營逢迎與巧取豪奪。
在縣令任上,他借修河工之名剋扣工程款,把百姓的救命錢用來購置田產。
升任知府後,包庇富商偷稅漏稅,收受钜額賄賂,甚至將府衙的公田占為己有,租給百姓收取高額地租。
到了巡撫任上,更是變本加厲,巧立名目征收苛捐雜稅,把山東的民脂民膏搜刮殆儘,卻對外標榜“清廉自守”,連崇禎皇帝都曾誇讚他“體恤民情,堪為表率”。
此次旱災,在他眼中,不是百姓的劫難,而是他藉機撈取好處、進一步擴充私產的絕佳機會。
案幾上,還擺著一封來自戶部的加急文書,明黃色的封皮格外刺眼,字跡工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責令山東務必在十月底之前,足額繳納今年的秋稅,不得有半分拖延,若逾期未繳,將嚴懲巡撫及各級地方官員,連降三級,永不敘用。
李文光掃了一眼文書,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西側州縣的旱災本就影響甚微,對全省秋稅收繳幾乎冇有太大影響,足額繳納秋稅綽綽有餘,可他偏要借題發揮,謊報災情,懇請朝廷留稅賑災,屆時,這筆本該上繳的秋稅,便可被他暗中剋扣、中飽私囊,至於賑災,不過是他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
“大人,”
幕僚蘇文清輕步走進大堂,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旁,眼神閃爍,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試探。
“您讓屬下修改的災情奏報,已經改好了,每一處都按您的吩咐,把旱情往重了寫,連各州縣的受災人數、餓殍數量,都做了虛報,足以瞞過朝廷。”
“隻是……屬下還有些顧慮,若是朝廷派人下來巡查,發現災情不實,咱們恐怕……”
蘇文清是李文光的心腹幕僚,深諳其貪腐本性,這些年跟著李文光鞍前馬後,幫他出謀劃策、掩蓋貪跡,也分得了不少好處。
他看著李文光悠哉遊哉的模樣,心中雖有顧慮,卻也不敢多言。
他知道,李文光貪婪成性,此次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絕不會輕易放棄,他隻需順著主子的意思,把事情辦穩妥,便能繼續安享富貴。
李文光緩緩放下玉扳指,端起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語氣不屑。
“顧慮?有什麼好顧慮的?”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案幾上篡改後的奏報。
“你看,我這奏報寫得有模有樣,字字泣血,再加上近來有不少饑民逃到紫禁城,皇上定然知曉山東有旱情,隻要咱們把戲做足,誰會特意下來巡查?”
“就算真的有人來,咱們提前打點好地方官員,偽造幾處受災現場,再給巡查官員塞些好處,還怕他們戳穿不成?”
蘇文清連忙躬身附和。
“大人高見,是屬下多慮了。”
“隻是戶部催繳秋稅的文書催得緊,咱們若是上書懇請留稅賑災,皇上會不會懷疑?”
“畢竟,若是災情真如奏報中那般嚴重,戶部恐怕也會有所察覺,到時候若是追問起來……”
“你懂什麼。”
李文光打斷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皇上登基三年,內憂外患不斷,邊境不寧,國庫空虛,最看重的就是民心穩定。如今有饑民逃到紫禁城,皇上定然憂心忡忡,生怕山東局勢動盪,激起民變。”
“咱們此時上書,言辭懇切地懇請留稅賑災,既顯得咱們體恤百姓、忠心耿耿,又能趁機把秋稅留在手中,一舉兩得。”
“至於戶部,隻要皇上點頭應允,他們就算有異議,也不會跟銀子過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窗前,望著遠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心中早已盤算好了一盤大棋,貪婪的念頭層層遞進,毫無遮掩。
此次秋稅數額巨大,足足有數十萬兩白銀,若是能全部留在山東,他便有了充足的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