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湧滿了從未有過的暖意,也連忙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地點頭,他也慢慢張口,一字一頓地許下承諾:
“好,一輩子,都是好朋友。”
那時候的他們,滿心都是孩童的赤誠與純粹,以為一句諾言,就能鎖住一輩子的友情。
他們從冇想過亂世的顛沛,冇想過家國的對立,更冇想過,曾經緊緊握住彼此的手,有一天會站在對立麵,曾經毫無雜質的友誼,會在多年後的重逢裡,被徹骨的算計與仇恨,徹底碾碎。
那段藏在記憶深處的幼年情誼,是他生命裡最柔軟的光,可如今再想起,卻隻剩滿心的苦澀與悲涼,終究是,舊夢難尋,故人不再。
他緩緩站直身體,臉上恢複了慣有的冷淡,把那點僅存的少年心緒死死按在心底最深處。
“西川。”他隻淡淡叫了一聲。
沐本西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評估。
中野和挑眉,她在試探,也在攤牌,但他不會承認。
沐本西川在談及玉碎計劃時,臉上冇有瘋狂,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她站在他的麵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戰局到了這一步,已經冇有退路。”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戰敗,是整個帝國的恥辱。唯有玉碎,才能守住最後的體麵。”
中野和站在她身後,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看著她矮小卻努力挺拔的背影,看著她眼中那種屬於信徒的光芒,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執行命令,她是在踐行信仰。
“哪怕這裡的所有無辜百姓,無數座城燒成焦土?”他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
他的目光落在沐本西川臉上,可她神情依舊乾淨,像當年那個遞糖給他的小女孩,眼神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可說出的話,卻冷得讓中野和渾身發寒。
“隻要能守護我們的國,彆人的國土變成焦土,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微微歪了下頭,語氣輕軟無辜,甚至帶著一點天真的認真,“中野君,這是榮耀。”
那一刻,中野和胸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看著她那雙依舊漂亮、依舊無害的眼睛,看著她用最單純無辜的神情,說出最殘忍冷血的話。
她是真的這麼認為。
在她的世界裡,他國的人命不算人命,他國的山河不算山河。
隻要能護住她的“國”,旁人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屍骨成山,都隻是自己成功必要的代價,是值得歌頌的犧牲。
多麼理所當然,多麼天真又惡毒。
中野和心底最後一點對童年的留戀、對故人的惻隱,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忽然覺得荒謬,又覺得無比清醒。
不愧是日本人。
從小被那樣的教育喂大,被那麵旗熏染長大。
根子上,就爛透了。
不隻是某一個人的壞,是一整個群體的認知扭曲。
他們把侵略當聖戰,把屠殺當功勳,把焦土當成榮耀。
甚至他們善良都隻是裝的而已,殘忍可以如此理直氣壯。
而沐本西川,就是這種扭曲裡,最虔誠乾淨,也最無可救藥的那一個。
他望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最後那點溫度也徹底熄滅。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一路人。
童年那個分他半塊糖的女孩,真的死了。
活下來的,是太陽旗底下,最堅定最可怕,也是最不要臉的那一類侵略者。
回到憲兵隊,沐本跟著中野和進了他的辦公室。
屋內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光影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沐本西川指尖按著桌上的作戰簡圖,上麵密密麻麻畫著巷戰據點、爆破點、全民動員的標記。
她抬眼看向中野和,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
“戰局已經明朗,再退,就是本土。”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玉碎,是唯一的選擇。”
中野和靠在牆邊,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眉眼,陌生的惡鬼。
“你口中的玉碎,是什麼?”他低聲問,“是讓老人、孩子、平民都拿起竹槍,死在街巷裡?是把這座城燒成一片白地?”
沐本西川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與狂熱交織:
“那是榮耀。是臣民對天皇的報答。與其屈辱投降,不如全員玉碎。這不是瘋狂,是守護。”
“守護誰?”中野和猛地提高聲音,又迅速壓下去,怕被外麵聽見,
“守護那些躲在後方發號施令的人?還是守護這場早就不該繼續的戰爭?”
“中野!”沐本西川臉色微沉,第一次用這種嚴厲的語氣叫他的名字,
“你忘了你受過的教育?忘了武士的本分?生不受俘囚之辱,死不做亡國之鬼”
“我冇忘!”他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我忘不掉的是,小時候你分我半塊糖,說希望世界永遠安安靜靜。可現在你要的安靜,是用屍山血海堆出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層層包裹的信仰。
沐本西川沉默了一瞬,眼神茫然那麼一刹那,可很快又被更深的堅定覆蓋。
“那是小時候。”她輕輕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
“小時候我們可以隻要一塊糖、一個朋友。可現在是戰爭。
戰爭裡,冇有個人,隻有國家。”
“所以你就要把所有人都拖去死?”
“不是拖去死,是讓他們死得有價值。”
她一字一頓,“為帝國玉碎,是光榮。我也會和他們一起,戰到最後。”
中野和看著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這頭惡鬼,沐本西川她是真心相信這套東西。
她好可怕,好惡毒。
他曾經的光,如今要親手點燃這片焦土。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張佈滿血色的地圖,
沐本西川繼續說,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
“我知道你在做的事。”
沐本聲音壓得很低,周圍隻有風掠過廢墟的聲響,“我也知道,你和你叔叔一樣,不想看到這座城變成一片焦土。”
她說的對,自己需要利用她的情報、她的許可權、她在日軍體係裡的位置,去阻止這場瘋狂的玉碎,保住更多無辜打中國同胞,也完成自己的使命。
中野和冇應聲,隻是看著她。
他需要一個缺口,一個能鑽進去,把整個瘋狂計劃連根拔起的缺口。
沐本西川,就是那個最危險,可是也最自己唯一能利用的缺口。
他微微垂了垂眼,再抬起來時,眼底已經冇有半分少年溫度,隻剩冷硬的平靜。
“你想要什麼?”中野和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這清晨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