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路。
門外傳來不輕不重，卻帶著壓迫感的敲門聲。
門一開，張宏恩和兩名穿著軍統便衣的男子站在廊下，神色冷硬，目光直接釘在她身上。為首那人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白兔，局裏問你，為什麼擅自脫離日軍情報科？”
軍統的人追得這麼快。顯然，她從日軍那邊“請長假”暫避風頭的事，已經傳回了軍統站。在他們眼裏，她這就是擅離職守違抗指令。
對方直接將一份電報拍在桌上：“上峰指令，你必須立刻返回日軍內部，繼續潛伏。你倒好，一聲不吭就退出來。”
蘇然垂眸看著那張紙，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她不能說中野和，不能說泥鰍計劃，更不能暴露自己已經暗中與地下黨接觸的事實。
抬眼時，她眼底已是一片冷靜漠然，語氣帶著軍統特工特有的冷利：
“我不是擅自脫離，我是被佐藤盯上了。”
“再待下去，不是我能不能傳情報的問題，是我會被直接解剖審問。到時候，整條線陪葬，你們擔得起？”
對方一噎。
蘇然往前微傾，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
“我離開，是為了保命，也是為了留著這條命，繼續給局裏做事。真當日軍內部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佐藤是什麼人，你們比我清楚。”
她頓了頓，丟擲早已想好的退路：
“我已經布好局，用一場病做幌子暫避。等風頭一過，自然會回去。現在逼我回去，隻是送我去死。”
屋內一時死寂。
軍統來人臉色陰晴不定，顯然被她戳中了要害，他們丟不起這個王牌臥底。
蘇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淡得像冰：
“回去告訴上峰，我自有分寸。誰急，誰就來替我。”
軍統來人臉色幾經變換，指尖在桌沿攥了又鬆，終究沒敢真的翻臉。
他們比誰都清楚，蘇然是軍統埋在日軍情報科最深處最有用的一枚暗棋，佐藤身邊的眼線本就少得可憐，一旦折了她，再想插進去比登天還難。
為首那人喉結動了動，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硬邦邦地緩和了幾分：“白兔，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上峰那邊催得緊，整條情報線都指著你，你突然脫離，站裡已經亂了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角還未完全收起的檔案邊角，心知她必定是摸到了關鍵東西，纔敢如此有恃無恐。
“你說你是被佐藤懷疑，有證據？”
蘇然指尖輕點桌麵，不緊不慢地抽出一頁中野和暗中遞來的、鬆井近期秘密排查內部人員的記錄，推到對方麵前，字跡不多，卻字字戳心。
“證據就在這。佐藤已經開始逆向追查近三個月所有異動情報的來源，我負責的那部分剛好卡在風口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自投羅網。”
她抬眼，目光冷冽卻沉穩，沒有半分心虛：“我暫退是戰術迂迴，不是棄逃。等排查風頭過去，我會以養病歸隊的名義重新回去，到時候佐藤的戒心反而會降低。”
來人快速掃過紙上內容，臉色越發凝重。
他沉默片刻，終於鬆口，聲音壓得極低：“上峰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你最好保證，你這步棋沒走錯。”
“我用性命保證。”蘇然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對方不再多言，將那頁紙快速記下關鍵資訊便收起，起身時腳步明顯放輕了幾分：
“我會如實回稟。但白兔，別讓我們，也別讓你自己，陷入萬劫不復。”
話音落，兩人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關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屋內重歸寂靜。
蘇然緩緩靠回椅背上，指尖仍殘留著紙張的涼意。
軍統這關，暫時壓下去了。
可真正的風暴，還在日軍情報科，在中野和遞來的每一份隱秘情報中，也在她自己這條，走在刀尖上的路上。
軍統的人徹底走遠後，蘇然立刻關上了所有門窗，也沒入夜色裡。
空氣中還殘留著方纔對峙的緊繃氣息，可她沒有半分鬆懈，暫退隻是緩兵之計，重回日軍情報科，纔是真正的刀尖跳舞。
回到住處，她將周蓔送來的鬆井全部資料平鋪開來，燈光下，一行行字跡、一處處批註清晰無比。
佐藤的排查範圍，近期動向都被她用紅筆圈出，一字一句刻進腦海。
這一次回去，不能是狼狽逃回，不能是心虛折返，必須是順理成章、毫無破綻的回歸。
她早已定下計策：以重病靜養為由暫離，以病情好轉歸隊，姿態從容，理由正當。避開佐藤最嚴苛的排查期。
蘇然抬手撫過自己手腕上刻意製造的，略顯蒼白的膚色，眼底冷靜如冰。
為了這場回歸，她提前做足了鋪墊：
在日軍醫院留下了體虛乏力的診斷記錄，讓相熟的軍醫葉昭做了佐證，甚至在離開情報科前，故意在佐藤麵前露出幾次臉色蒼白、支撐不住的模樣，埋下“身體垮了”的伏筆。
如今軍統的壓力已解，鬆井的內部排查也漸漸鬆懈，時機，剛好到了。
她將所有資料收攏、銷毀，隻將關鍵資訊牢牢記住。空間內的光影微微晃動，她抬手整理了一身利落的日軍情報科製服，指尖撫平每一道褶皺。
眼神從冷靜，慢慢轉為潛伏者特有的、溫和又疏離的銳利。
回去。
回到佐藤身邊，回到中野和能接觸到的範圍，回到那座佈滿眼線與陷阱的情報大樓裡。
蘇然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夜色微涼，前路兇險，可她腳步沉穩，沒有半分猶豫。
明天一早，她便會以病癒歸隊的名義，重新踏入日軍情報科的大門。
迎接她的，會是一場更兇險精密的暗戰。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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