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滬上的晨霧還未散盡，料峭的寒意裹著市井間的煙火氣，卻被糧庫前驟然響起的淒厲哨聲撕碎。
日軍巡邏兵換崗時，剛推開主糧倉厚重的木門，一眼望進去便僵在原地，領頭的人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原本堆積如山的糧袋消失得無影無蹤，空蕩蕩的倉房裏，隻有光禿禿的倉板、幾根散落的草繩，還有幾個癟塌塌的空麻袋，風從高窗灌進來，吹得空麻袋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簌簌”的輕響，詭異又瘮人。
“八嘎！”幾個巡邏兵魂飛魄散，瘋了一般吹響哨子，尖銳的哨聲刺破晨霧，瞬間驚動了整個糧庫。
日軍士兵們亂作一團，皮靴踩踏聲、喝問聲、軍犬狂吠聲交織在一起，原本森嚴的糧庫防線，頃刻間潰不成軍。
日軍少佐山本聞訊趕來，一身筆挺的軍裝難掩眼底的暴戾，他衝進糧倉，看著空無一物的倉內，手指死死攥著指揮刀，指節因用力而泛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嚨裡擠出壓抑的怒吼。
他蹲下身，摸著地麵上殘留的糧袋輪廓，又仔細檢查了四周的牆壁、門窗，沒有撬動痕跡，沒有人員出入的腳印，連一粒米、一絲灰塵都未曾留下，彷彿這座糧倉，從來就沒有存放過糧食。
“封鎖糧庫！！！全城搜查！！！”
山本拔出指揮刀，劈向一旁的木柱，木屑飛濺，他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敢劫皇軍軍糧，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士兵們領命四散，可搜遍了糧庫內外，甚至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半點糧食的蹤跡，更別提劫糧之人的蹤影。
糧庫的高牆完好無損，崗哨堅稱昨夜毫無異常，探照燈、巡邏隊全程無疏漏，軍犬也未曾狂吠，一切都天衣無縫，彷彿是鬼魅作祟，讓一眾日軍士兵心底發毛，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日偽共管糧庫的負責人王言文，很快被日軍帶到指揮部。
剛進門，山本便一把將他推到牆上，指揮刀抵住他的脖頸，冰冷的刀鋒貼著麵板，讓王言文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王桑，是不是你乾的！！！”山本目眥欲裂，語氣裡滿是暴戾的猜忌，
“皇軍的糧食一夜之間不翼而飛，隻有你們偽政府的人，有機會暗中動手！！敢動大日本皇軍的糧食，你的膽子很大！！”
王言文嚇得魂不附體，連連擺手，聲音顫抖不已：
“山本少佐，冤枉啊！！我哪有這個膽子，更沒有這個本事啊！！！糧庫防守嚴密，我手下的人連主糧倉的門都靠近不了，怎麼可能劫走那麼多糧食，還不留一點痕跡？”
他急得滿頭大汗，指著隔壁的共管糧庫，慌忙辯解：
“少佐您看，我們共管的糧食一粒未少，要是我乾的，我為何不連這批糧食一起劫走？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贓，想挑撥我們和皇軍的關係啊！！”
山本盯著他，眼神陰鷙如鷹隼，掃過一旁完好無損的共管糧庫，心中的猜忌愈發濃烈。
王言文的話看似有理，可糧食憑空消失，除了內部人作祟，他想不出其他可能。
目前的戰況，日軍與偽政府麵和心不和，日軍將放棄汪偽、蔣返南京、日軍撤兵（偽滿除外），彼此猜忌算計，此刻主糧倉被劫，唯獨共管糧庫安然無恙。
偏偏是蘇然製造的這份“巧合”，像一根刺，狠狠紮在山本心頭，讓他認定是偽政府見利忘義，暗中吞了軍糧，還想撇清關係。
“不是你，還能是誰？”山本冷哼一聲
收回指揮刀，卻依舊滿眼不信任，“限你三日之內，找出糧食下落，否則，你和你的手下，統統陪葬！！！”
王言文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得像被抽去了筋骨，連維持站立都要靠周身殘存的力氣硬撐。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的衣衫貼在麵板上，涼得刺骨，方纔被刀尖抵住脖頸時的冰冷觸感還殘留在神經裡，讓他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牙關下意識咬緊，又因過度緊張而微微打顫。
他低頭盯著腳下青石板上的斑駁水漬，視線因心悸變得模糊，糧倉裡空蕩蕩的糧袋、山本赤紅的雙眼、同僚躲閃的目光每一幕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怕，是刻在骨子裏的懼，不然自己也不會選擇做漢奸了。
他是偽政府的人，手上沾著幾分不得已的差事，卻從未真正觸碰到日軍的核心利益。
可如今，日軍主糧倉失竊，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和偽政府頭上。
他太清楚汪偽政府的手段了，稍有不順，輕則入獄秘密處決，重則家人連屍身都找不到。
那些被他親眼見過的酷刑、那些倒在日軍刀下的生命，此刻全化作了陰魂，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提醒著他前路的兇險。
他怕自己撐不過這三日限期，怕連累家人，更怕被汪偽政府當成棄子，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碾碎。
恨，是壓在心底的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他恨小鬼子的蠻橫霸道，恨他們搜刮民脂民膏、視中國百姓性命如草芥，明明已是強弩之末，卻還要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他恨日軍的多疑狠毒，不分青紅皂白就栽贓陷害，把日偽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撕得粉碎。
他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身為中國人，卻沒骨氣隻能在這群鬼子手下低頭，丟掉所有尊嚴，卻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他想衝出去，想對著日軍的指揮部怒吼，想揭露他們的惡行，可雙腿卻像灌了鉛，挪不動半步。
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強嚥下去，眼眶泛紅，卻不敢落下一滴淚“該死的小鬼子！”他在心底反覆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他恨他們的窮途末路，更恨他們在絕路之上還要瘋狂反噬，把滬上攪得烏煙瘴氣，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
可他也清楚，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下他能做的，隻有忍，隻有在這夾縫中尋找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窗外的風卷著寒意吹進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底的懼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忍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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