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偉魂飛魄散地從二樓走廊逃開,哪裏還敢有半分猶豫。
他攥著那張能要命的紙條,肥碩的身子幾乎是連滾帶爬,一路避開日方耳目,慌不擇路地鑽進了宴會廳另一側的休息室,他的頂頭上司、偽府警務處處長何為民,此刻正躲在這裏抽煙壓驚。
門被“砰”一聲撞開,何為民被嚇了一跳,剛要嗬斥,就看見錢大偉臉色慘白、滿頭冷汗,活像見了鬼。
“長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錢大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把將門反鎖,連窗簾縫隙都緊張地掃了一眼,確認沒有日方眼線,才哆哆嗦嗦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桌上。
何為民眉頭一皺,掐滅煙蒂湊上前,目光剛落在紙條那行字上,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
錢大偉壓低聲音,急得語無倫次。
“局長,這東西是剛纔在二樓我在自己兜裡發現的!!!剛剛王峰已經被押走了,下一個估計就是我們了,東京特派調查團這夥人是沖我們來的。”
他一把抓住何為民的胳膊,眼淚都快急出來:“長官,我們對日本人、對您一向忠心耿耿,這絕對是栽贓!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要拿我們當替死鬼啊!!!”
何為民沒有說話,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眼神陰鷙得嚇人。
他比錢大偉沉穩得多,也老辣得多。
短短一行字,再加上錢大偉描述的鈴木對王峰的事情,可能自己也暗中被監視,故意不戳破放長線釣大魚,他瞬間就嗅出了一股徹骨的陰謀味。
不是王峰通敵,是有人在借刀殺人。
而且這把刀,還是日本人自己。
“紙條你給別人看過沒有?”何為民聲音壓得極低。
“沒有!絕對沒有!!我第一時間就來找您了!!!”錢大偉拚命搖頭。
何為民深吸一口氣,眼神閃爍。
錢大偉是他一手提拔的親信,真要是被日本人當成內鬼抓了,嚴刑拷打下什麼都會招,到時候必定會牽連到他頭上。
更可怕的是對方既然能精準栽贓王峰,就說明這個人對他們的關係、對飯店的佈局、甚至對日本人的佈控,全都瞭如指掌。
這纔是最恐怖的地方。
“慌什麼。”何為民猛地一喝,穩住王峰,“日本人想抓現行,咱們就偏不如他們的意。”
他一把將紙條揉碎塞進嘴裏,嚼爛嚥下去,抹了抹嘴,眼底閃過狠辣:
“你現在,哪兒也不準去,什麼都別做,就跟在我身邊。”
頓了頓,何為民眼神冷了三分:
“至於那個在背後搞鬼的人我會查出來。
敢在滬上,拿我們偽府的人當靶子他活到頭了。”
偽府高層一介入,這潭水會比蘇然預想的還要渾。
接下來,就看田中、高橋、何為民、王峰四方亂咬,她正好坐收漁利。
何為民眼神一厲,壓低聲音對錢大偉道:“記住,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咬死什麼都不知道,一切有我。”
說完,他拉開門。
何為民內心:高橋和田中一定在外麵佈控等著抓現行,近期我必須帶錢大偉光明正大的,讓他們無法下手。
背後搞鬼的人敢算計我們,我早晚要把他揪出來碎屍萬段。
錢大偉內心:完了完了,日本人會不會已經衝進來了?我不想死,我什麼都沒做。
辦公室裡,何為民帶著錢大偉推門而出,故意挺胸抬頭,大步朝著宴會廳走去。他就是要光明正大,讓高橋不敢輕易動手。
滬上的寒夜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意,像一張浸了冰水的網,悄無聲息地罩在法租界的每一寸街巷。
雅心閣的雅間裏,炭火燒得正旺,銅爐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稜角滾落,在紅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錢大偉陷在太師椅裡,整個人縮成一團,指間夾著的老刀牌香煙早已燒到濾嘴,燙了指尖也渾然不覺,隻留下一截彎曲的煙灰,搖搖欲墜。
他麵前的青花瓷碗裏,碧螺春的茶湯早已涼透,葉片沉在碗底,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思。
上方的電文雪片似的往辦公室飛,措辭從“速查”變成了“嚴辦”,可他就是邁不開腿。
不是沒膽子,是在這十裡洋場的旋渦裡待久了,太懂“槍打出頭鳥”的道理。
一邊是汪偽政府的密令,一邊是日本人的眼線,還有暗處虎視眈眈的地下黨,他就像站在三岔路口的賭徒,哪一邊的籌碼都不敢輕易押上。
“錢署長”
對麵傳來一聲輕喚,清泠泠的,像冰麵下流過的水。
易容來的蘇然戴著變聲器,正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上的纏枝蓮紋,目光落在錢大偉攥得發白的手背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款風衣,領口繫著深褐色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活脫脫一副幹練的青年副官模樣,這是她在錢大偉麵前的偽裝,軍統滬上站的外勤“陳遠”。
“再拖下去,恐怕不等日本人動手,戴老闆那邊的暗殺令,就要先到了。”
蘇然的語氣平淡,卻精準地戳中了錢大偉的死穴。
錢大偉猛地抬頭,眼底佈滿紅血絲,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她對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陳老弟,我不是推諉不交貨,是這事太棘手,那處交通站背後的水有多深,誰也說不清。萬一東西被截住,或者打草驚了蛇,何為民那隻老狐狸,第一個饒不了我。”
“風險?”蘇然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麵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這密閉的雅間裏格外刺耳。
她微微傾身,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錢署長,記性不好嗎,去年霞飛路那批違禁藥品,是誰幫你把賬目抹平,又暗中替你打了圓場?”
這話像一把尖刀,徑直紮進錢大偉的軟肋。
整日打鷹卻被鷹啄了眼,以前貪圖小利,兩邊拿,這下,哎。
他臉色驟然煞白,握著香煙的手猛地一抖,那截煙灰終於簌簌落下,掉在褲腿上。
他手忙腳亂地拍打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囁嚅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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