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八月初,長沙。
八月正是長沙最熱的季節,而午後兩點時分,也是正是一天中最熱的。
烈日下,長沙北門外,人流熙攘的大路上,遠遠走來一隊威風凜凜的騎兵,看到有騎兵過來,行人紛紛避讓,他們經過的路邊攤販叫賣聲也都小了許多。
避讓道路的行人和攤販都有些好奇滴看向為首騎在一匹威風凜凜白馬上的上校軍官。
不唯有他,隻因為這個上校軍官實在過於年輕了,看樣子上校隻有二十歲上下,甚至還可能不到二十歲,和他們自家的青壯子嗣年紀差不多,可人家已經是上校軍官了。
最讓長沙百姓感到奇怪的是,在他們的隊伍中,還有幾個穿著湘軍軍裝冇有武器甚至都冇有係武裝帶的軍官。
為首騎白馬的上校軍官,不是彆人,正是陳子厚。
長沙,在七月十一日就已經被革命軍佔領了。
在革命軍第四、第七、第八軍三路大軍的分進合擊下,葉開鑫率領的救湘軍和北洋部隊紛紛潰敗,葉開鑫雖然心中極為不捨,可也無力改變,在長沙稍作抵抗,損失兩個多團兵力後,就黯然退出長沙,撤向三百裡外的嶽陽。
這一次陳子厚是奉命前來長沙述職的,在陳子厚身旁,是獨立團參謀股長艾奇鐘和電訊股長方子惠。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那一排人,全部掛著駁殼槍的青壯精乾士兵,一些軍官和士兵甚至還是挎著兩支短槍,這是獨立團警衛一營的一個排,是專為保護陳子厚安全的。
陳子厚這一次來長沙,原本是帶著一個警衛連和一個輜重連的,考慮到帶著數百全副武裝的部隊進入長沙,會有很多不便,甚至還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陳子厚已經將其餘部隊留在五裡外的大車店裡。
看著遠處巍峨的長沙北門,有些興奮的方子惠問道。
“團長,這就是長沙!”
“對,這就是長沙。”
騎在馬背上的陳子厚,揚了揚手中的馬鞭說道。
陳子厚有些心不在焉地又說道,“長沙城有許多古蹟,天心閣就是不錯的好地方!”
“還有嶽麓山,著名的嶽麓書院就在那裡,如果有時間,你們都可以去看看!”
一旁的艾奇鐘苦笑著說,“我們恐怕不會有時間遊山玩水了,你還是好好想想,要怎麼應對蔣校長的怒火吧!”
“而我們,也還要去采買醫療器械及藥品和軍需物資,子惠也要去購買無線電相關書籍和電台。”
民國初期,長沙不僅早已有洋行,而且洋行還很多,日、英、法、意、德、美等國洋行齊全。
有名的洋行如美孚、太古、英商楚南菸草、亞細亞火油等大洋行都在長沙開設門店,銷售電器、醫藥,甚至小規模軍火的洋行都有,主要集中在都正街、太平街一帶,總數近百家。
這一次,帶艾奇鐘和方子惠前來,就是想要藉機購買手術器械和藥品。
另外,購買電台和無線電書籍也是一個重要任務。
購買電台就不必說了,購買無線電方麵的書籍,主要為了增強電訊股內人員的無線電技術以及培訓需要。
現在,在陳子厚要求下,方子惠已經在暗中組織人員研究破譯密碼的工作了,急需相關書籍支援。
至於艾奇鐘所說“應對蔣校長怒火”,一提到這件事,陳子厚心中就不由一沉。
來之前,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無法返回獨立團的心裡和應變準備......
一個月前,陳子厚率突擊營和特務營,在丁鬥塘成功截獲謝文炳輜重及所部劫掠的民財後,就邊打邊撤退到楓樹塘。
在楓樹塘適時得到先期趕到的耿澤生第一營接應,率部一路狂追不捨的謝文炳,這才悻悻率部退往醴陵。
此後,陳子厚率部趕至下阜及周邊地區展開修整。
由於第四軍、第七軍各部都正在從廣州、廣西開進湘南,並陸續向衡陽、永豐、安仁等地開進集結,而第八軍忙著擴軍整編,短時間內冇有主動發起攻擊的打算。
葉開鑫統帥的湘軍和北洋部隊,由於已經得知桂軍和粵軍的部分主力已經趕到衡陽,而且一舉擊敗謝文炳部,他們在兵力上已經冇有任何優勢後,葉開鑫也不敢再有任何攻勢,能做的隻是一邊率部後撤穩固陣線,一邊連電請求吳佩孚派兵入湘增援。
兩邊一個暫時不想打,一個不敢打,就這樣堅持在婁底、湘潭醴陵一線,湖南戰事轉入一個難得的平靜期。
雖然不管是葉開鑫統帥的北洋部隊,還是革命軍各部,都在秣兵曆馬準備後續作戰,可湖南各地的戰火,暫時都消弭一空。
而陳子厚抓住這個時機,在下阜又開始了新一輪緊張的擴軍、整軍及練兵。
獨立團進一步整軍的原因,完全是因為通過攸縣以及隨後追擊謝文炳殘部等戰役中,陳子厚深感部隊設定還存在一定問題。
首先就是他忽略了獨立團是冇有可靠後方的一支部隊,走到哪裡獨立團的家底都要跟隨前進,而獨立團的警衛部隊隻有一個營,不管是團部還是後勤輜重,都需要有兵力保護,不得已的情況下,隻能從特務營等部隊抽調部隊作為警衛。
其次,就是炮兵的問題。
陳子厚發現,他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他推崇的大炮兵理念,在現在這個時候似乎太過超前了。
因為,在機場戰鬥中,他的炮兵營除了迫擊炮還能用得上,多數時候,根本就冇有集中使用的機會。
鑒於上述情況,陳子厚隻能重新調整編製配備。
所以,在下阜期間,陳子厚將警衛營擴編為兩個營,其中警衛二營專職負責輜重營和野戰醫院的警衛任務,一營則負責團部警衛並承擔總預備隊的角色。
與警衛營擴編不同,炮兵營則是瘦身。
算上在淥田繳獲謝文炳部的兩門山炮,炮兵營已經有二十六門山炮了,陳子厚將炮兵營的山炮一部分下放到一、二、三營和突擊營四個營組建營屬炮兵連,毎連四門山炮。
炮兵營隻保留在配置上相對正常的兩個山炮連,和一個迫擊炮連。
此外,又任命原輜重營副營長鬍琪三,擔任教導大隊大隊長,把艾奇鐘徹底解放出來,以便更好協助江世麟管理獨立團後勤工作。
調整完部隊編製及武器配備後,陳子厚就一心撲在轟轟烈烈的大練兵活動。
這一次的大練兵,同以往都有所不同,陳子厚不僅要求各營連苦練單兵戰術和小組配合作戰,還要各營重點演練步炮協同配合戰術。
步炮協同作戰,在此時的國內所有部隊中,都還冇有相關訓練,甚至可以說,連概念都冇有。
相關的訓練,中央軍要在抗戰開始後纔開始,隻不過訓練的並不成功,實施起來,協同仍顯脫節。
倒是江西的HJ要早一些,民國十九年就開始探索訓練步炮協同,隻不過並冇有形成係統理論,而且他們手中的火炮也較少,製約了步炮協同戰術在HJ中的發展,十分可惜。
藉著這一個來月時間,教導大隊除了訓練新兵,其下屬的軍官培訓隊也開始對非軍校出身的班排長和部分有文化的骨乾士兵進行軍事培訓。
培訓的科目隻有步、炮兩科,教材就使用黃埔的。
這個培訓隊,陳子厚想一直開設下去,隻要有時間,就會斷續開課。
陳子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給獨立團培訓軍官。
如果獨立團一切按照陳子厚的設想走下去,獨立團日後的軍官幾乎就不會有外部補充的機會,他隻能依靠自己培養。
隻是好景不長,陳子厚的練兵活動持續到七月初,就不得不戛然而止了。
因為第四軍和第七軍的部隊已經在衡陽和永豐附近集結完畢,唐曼德的第八軍也完成了擴軍整編,陳子厚也終於接到了第四軍十二師師長張發奎發給他的電報。
隻不過,張發奎的電報並不是給他下達作戰任務,似乎僅僅是例行公事向他通報一番第四軍接下來的作戰方向。
電報中,張發奎隻是告訴陳子厚,衡陽和永豐等地集結的革命軍會分三路向長沙進攻。
左路由第八軍第二、第四師和第七軍鐘祖培第八旅組成,將沿婁底、穀水、潭市,向寧鄉方向推進。
右路由第四軍第十二師將會迫近沈潭,第四軍獨立團將進擊皇圖嶺以北的泗汾,第十師進駐皇圖嶺策應,準備進擊醴陵。
中路由第八軍第三師、教導師及夏鬥寅鄂軍第1師向湘鄉、湘潭一線進軍,以進擊長沙為目的。
電報中,提到獨立團的任務僅有一句話,要獨立團相機配合十二師各部進擊醴陵。
相機配合,說白了,就是如果有配合機會就配合,冇有也不強求。
再直白一些,也可以認為,獨立團的配合可有可無。
張發奎的電報,讓江世麟、葉謨、田育民、葉彧龍幾人都一頭霧水,他們都不明白張發奎這是什麼意思,獨立團的任務竟然僅僅是配合十二師,完全無視他們過往的戰績。
陳子厚倒是大致能猜得到張發奎的意思,張發奎這樣做,並不是想要貪功,起因還在於總司令部那封有些前後矛盾的要獨立團和十二師協同行動的電報。
不過,陳子厚絕不會就這麼乾瞅著,他很清楚,迫於第四軍重兵壓境,醴陵會不戰而下。
據劉柄偵察連的偵查,唐福山和謝文炳兩部已經不在醴陵了,他們是江西部隊,屬於孫傳芳五省聯軍,見第四軍大軍壓境,他們已經竄回江西了。
不過,礙於北洋絕對正統的吳佩孚的命令,他們並冇敢走遠,唐福山部跑到湘贛邊境的萍鄉、宜春整補恢複元氣,謝文炳部則竄入萬載觀望。
仔細思索後,陳子厚立刻給張發奎回電,表示獨立團會全力配合十二師及第四軍獨立團進擊醴陵。
為此,他會立即率部迫近萍鄉、萬載,防止唐福山、謝文炳再次進入湘東救援醴陵敵軍。
對於北伐軍的後續行動,陳子厚早有預料,給張發奎回電後,立即命令在下阜周邊各營馬上集結。
同時,在發完電報之後,陳子厚隨即下令獨立團兩部電台暫時不接收第四軍發來的任何電報,使之處於事實上的關機狀態。
並於當天晚上,陳子厚就率獨立團悄悄離開了下阜,連夜向萍鄉急行軍。
雖然晝伏夜行,可因獨立團基本上實現了全騾馬化,行軍速度極快,第三天淩晨即攻克了湘贛邊界的萍鄉和安源煤礦。
由於進軍神速,打了毫無防備正在整補的唐福山贛軍第一師殘部一個措手不及,唐福山僅率千餘人倉惶逃出竄去宜春。
萍鄉一戰繳獲極大,甚至由於唐福山師正在整補期間,運來的許多武器彈藥都還冇來得及開箱。
在萍鄉,陳子厚給張發奎發完報捷電報後,不等對方回電,又立刻關機。
隨後,陳子厚又揮兵北上上栗。
在攻占萍鄉的當天下午,獨立團特務營就強襲了僅有一個營駐守的上栗。
在上栗,陳子厚同樣給張發奎傳送報捷電報後再次關機,稍事休息後就向劉陽方向急進。
在第四天傍晚,獨立團幾乎和從醴陵棄城逃來瀏陽的葉開鑫所部一個團同時趕到瀏陽,並在金剛鎮以北截住逃敵。
這個團是葉開鑫收編不久的湘軍第二師劉運乾團,稍一接觸,劉運乾就十分乾脆地下令全團投降。
陳子厚並冇有進入瀏陽,僅派突擊營進入守敵以逃走的瀏陽清剿殘敵收繳財物,獨立團主力在大瑤稍作修整,又繼續北進。
他們在瀏陽以北官渡鎮渡過汨羅江,避開有北洋軍第二十五師五十旅陸沄部和舊桂軍韓綵鳳部共六個團萬餘人駐守的平江,一頭鑽進羅霄山脈的大山裡。
蟄伏數日後,獨立團分兵四路,分彆由劉銘、葉彧龍、耿澤生和陳子厚自己率領,突然奔襲通山、修水、通城、崇陽銅鼓五縣。
這五地雖然僅有民團駐守,繳獲武器彈藥不多,可收繳縣府財稅及官員財物卻頗豐,尤其是各縣禁菸緝私局收穫更加不凡。
但隨即招來平江韓綵鳳部兩個團,以及北洋王都慶第七師和剛剛整補擴編成混成旅的孫繼業部聯合圍剿,尤其是在獨立團手中吃過大虧的孫繼業,更是對獨立團窮追猛打,山炮、迫擊炮火力全開,十分凶猛。
經過連續十餘天奔襲作戰的獨立團已經十分疲憊,而陳子厚也冇有乘勝擴大戰果的打算,麵對北洋重兵圍剿,並不糾纏,再次退回羅霄山中,在銅鼓以西金沙河附近的棋坪、大仙洞、竹洞坑一帶隱蔽修整。
直到這時,陳子厚在向張發奎報捷後,纔開始接收電報。
張發奎的回電並冇多說,隻是對獨立團的連續作戰和取得豐碩戰果表示祝賀後,就連續轉發來了數封蔣校長充滿怒火的電報。
這些電報中,前麵幾封都是怒斥獨立團不遵軍令,冇有積極同第四軍配合攻擊醴陵之敵,擅自攻擊贛省萍鄉、上栗、銅鼓數縣,並進軍汨羅江以北,嚴令陳子厚不得再行攻擊贛省地域。
最後一封電報是昨晚剛剛發到張發奎手中的,則是要陳子厚、江世麟、葉彧龍、劉銘、葉謨、田育民等獨立團高階軍官,務必於八月十二日趕至長沙向總司令部述職。
同時,電報還要求,將湘軍團長劉運乾帶去長沙交給總司令部。
如果說前麵幾封電報,陳子厚還可一笑置之,可最後這封電報,他就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要獨立團全體高階軍官趕去長沙述職,一旦有變,獨立團立刻就會成為一盤散沙,辛辛苦苦拉起的這支部隊,立刻就會化為烏有。
可不去,又絕對不行,那樣明顯違背了軍令,他會立刻成為北伐的物件之一。
除非,他想成為軍閥。
這封電報,不知讓陳子厚緊張,也讓獨立團營以上軍官都陷入緊張焦慮之中。
經過仔細思考,不顧江世麟等人的勸阻,最終陳子厚做出決斷。
他給總司令部回電,表示他堅決服從命令,會按時趕去長沙向總司令部述職,而由於周邊北洋軍重兵正在圍剿獨立團,其它軍官不能須臾離開,無法趕去長沙。
然後,陳子厚召集全團營以上軍官宣佈,他不在獨立團期間,由葉彧龍代理團長,重要事務,江世麟有最終決斷權。
隨後,又單獨和江世麟、葉彧龍、劉銘三人私下交代一番後,就率一個警衛連,帶上艾琪鐘和方子惠以及劉運乾,渡過汨羅江趕來長沙。
“團長。”
艾琪鐘有些驚喜的喊聲,打斷了陳子厚的沉思。
陳子厚在馬背上抬起頭,順著艾琪鐘手指方向看去,陽光下,熙熙攘攘的城門口,正有一群軍人站在那裡,有幾個軍官還在興奮地向他們這個方向揮著手。
雖然強烈的陽光有些炫目,陳子厚看不清對方是誰,可揮手示意的物件一定是他們。
尤其是,陽光下,有一抹金光在閃耀,這讓陳子厚不由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