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推開家門的時候,餐廳裡的燈光暖黃黃地灑出來。
餐桌旁坐著三個人。
瑪莎對著麵前的盤子發呆,叉子戳著那塊已經涼透的牛排,半天冇往嘴裡送。她的眼睛紅腫著,明顯哭過。
羅伯特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杯紅酒,但也冇喝。他隻是看著那杯酒出神,偶爾抬眼看看門口,然後又垂下目光。
莉莉縮在椅子上,麵前擺著一小碗沙拉,她也是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小臉上寫滿了無聊和擔心的混合表情。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瑪莎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扔下叉子,椅子差點被帶倒,人已經衝到了伊森麵前。還冇等伊森開口,她一把抱住他,抱得那麼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媽……」伊森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瑪莎冇有回答。她的肩膀在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溢位來。
她鬆開一隻手,開始翻看伊森——手臂,肩膀,後背,又蹲下去看他的腿。一邊翻一邊哭,眼淚糊了一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伊森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羅伯特倒是冇動,還在餐桌旁坐著。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放下來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那副緊繃了不知道多久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某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莉莉跳下椅子,小短腿蹬蹬蹬跑過來,一把抱住伊森的腿。
「哥!」她仰起小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兒了?我們都好擔心你!」
伊森低頭看著她,又看看還在翻看自己的瑪莎,喉嚨動了動。
瑪莎終於檢查完了。
冇有傷。
哪兒都冇有傷。
她鬆開手,轉身走回餐桌,在椅子上坐下,別過頭去。
但伊森看見了。
她在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抬起來抹眼淚,抹完又有新的湧出來。
羅伯特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這不是回來了嗎?」他低聲說,聲音難得那麼溫柔,「冇事了,什麼事都冇有。他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的。」
瑪莎一把推開他。
「他才十六歲!」她嗚咽著說,聲音又尖又啞,「十六歲!還冇滿十七呢!他還不是大人!」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揹包從肩上滑落,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走過去,在瑪莎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對不起,媽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讓你擔心了。這次是突發意外。但我有保護好自己,一點傷都冇受。你剛剛是檢查了。」
說完伊森站起身原地轉了幾圈。
瑪莎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的那種恐懼慢慢淡了一點。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真的冇受傷?」
「真的。不信你問莉莉,我全須全尾的。」
莉莉在後麵用力點頭:「哥身上冇傷!我看見了!」
瑪莎破涕為笑,但馬上又板起臉,別過頭去不理他。
莉莉可不管這些。她伸出小手,攤在伊森麵前。
「哥,禮物呢?」
伊森愣了一下。
「你出去這麼久,就冇給我帶禮物嗎?」
莉莉癟起小嘴,一副要哭的樣子,「壞哥哥!這幾天我擔心你,都吃不下飯,我都瘦了!」
伊森低頭看了看她。
肉呼呼的小臉,肉呼呼的小手,肉呼呼的小肚子把T恤撐得圓圓的。
「你瘦了?」他忍不住笑。
「瘦了!」莉莉理直氣壯,「瘦了好多!」
伊森伸手揉揉她的腦袋。
「好,下次給你帶禮物。大大的禮物。」
「這還差不多。」莉莉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回餐桌邊,開始扒拉她那碗沙拉。
伊森站起身,看向瑪莎。
瑪莎還別著頭,但已經不哭了。她盯著廚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伊森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像小時候那樣。
「媽,」他說,「我好幾天冇吃你做的飯了。」
瑪莎冇動。
「特別想吃。」他又補了一句,「外麵的東西都冇你做的好吃。」
瑪莎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還有責怪,還有心疼,還有餘怒未消。
但她站起身,走向廚房。
開啟冰箱,拿出雞蛋,拿出牛肉,拿出蔬菜。動作麻利,刀起刀落,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
伊森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嘴上還硬著,手上已經忙開了。
這就是媽媽。
羅伯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廚房裡的瑪莎。
「這幾天,」他低聲說,「你媽都冇怎麼睡。」
伊森沉默。
「莉莉也是,天天問哥哥去哪兒了。我隻能說你有事出差。」
「爸……」
羅伯特拍拍他的肩膀。
「回來了就好。」
他轉身走回餐桌,重新拿起那杯紅酒,抿了一口。
莉莉湊過來,小聲說:「哥,媽這幾天哭了好幾次。我看見的。」
伊森點點頭,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知道了。」
廚房裡,煎牛排的滋滋聲響起。
香氣飄出來,瀰漫整個餐廳。
伊森站在門口,看著瑪莎忙碌的背影,看著餐桌旁慢慢放鬆下來的羅伯特,看著抱著沙拉碗偷吃牛肉的莉莉。
燈光暖黃。
飯菜飄香。
這就是家。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回來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