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的清晨,魯昂的街道上就聚滿了人。
伊森混在人群裡,肩上挎著一個粗布包袱。包袱裡有一套女人穿的粗布衣裙,是他昨天從一個農婦手裡買的。還有幾塊肉,用油紙包著。幾根木頭,劈成手臂粗細,捆成一束。這些裝在麻袋裡。
火刑的時候,火焰升騰,煙霧瀰漫。那時候展開寂靜嶺,把貞德拉進去,把假人放到火刑架上。等煙散了,人們隻會看見一具燒焦的屍體。
他跟著人群往集市廣場走。
廣場上已經搭好了火刑架。木柴堆得很高,中間豎著一根粗壯的柱子。柴堆周圍鋪著乾燥的稻草,澆過了油。幾個士兵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長矛。
伊森靠著牆根站定。天灰濛濛的。
遠處傳來騷動。
人群向兩邊分開,一隊士兵押著一個人走過來。
貞德。
她穿著白色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紙帽。腳光著,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走得慢,但穩。臉上冇什麼表情。
有人扔石頭。一塊砸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繼續走。
士兵把她綁在柱子上。繩子勒得很緊。她的兩隻手被綁在身後。
一個教士走上前,舉著十字架讓她吻。她低下頭,嘴唇碰了一下十字架。
教士退開。
火刑架下麵,一個士兵舉著火把。
伊森的手按在懷裡的木牌上。
主教說完話,退後。
火把伸向柴堆。
火焰從底部躥起來。濃煙升騰。
貞德低下頭。
就在那一刻。
伊森閉上眼睛。
意念深處,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開始湧動。
灰色的光芒從他身上湧出,向四麵八方擴散。
他睜開眼。
廣場還在。人群還在。火焰還在。
但天變成了鉛灰色。遠處的建築變成了廢棄的、鏽蝕的模樣。空氣裡飄著灰燼。
寂靜嶺。
伊森衝上前。那些呆立在原地的人群一動不動。他穿過他們,衝到火刑架前。
火焰還在燒,但冇有溫度。
他抽出短刀,割斷繩子。
貞德的身體軟下來。他接住她,把她從火刑架上抱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震驚,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伊森把她放在地上,轉身去拿麻袋。
假人的材料就在裡麵。木頭,肉,那套衣服。
他蹲下來,開始把木頭搭成人形。
懷裡的木牌動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推它。
伊森低頭。木牌從他懷裡滑出去,落在地上。
它冇有停。
它在地麵上滑動,朝火刑架滑過去。
「什麼……」
木牌滑到火刑架下麵,停住了。
然後它升起來。
慢慢升到火刑架的高度,停在柱子前麵。
光芒從木牌裡湧出來。
金色的,溫潤的。
那光芒裡,有一個人影浮現出來。
騎士。
那個他召喚過很多次的騎士。
但這一次,她冇有戴頭盔。
光芒散儘,那張臉露出來。
很年輕。很蒼白。頭髮剪得很短。
那是貞德的臉。
和站在他身邊的貞德,一模一樣。
騎士被綁在柱子上。
無形的繩索綁住她的手腳。她一動不動,就那麼被綁在那裡。火焰從她腳下躥起來,舔著她的身體。
她低頭看了一眼火焰,然後抬起頭,看向伊森。
嘴角彎起來。
那個表情。
他見過。
每次戰鬥前,騎士都會轉身看他,然後握拳,在胸口輕輕錘一下。
那是行禮。
現在她被綁在火刑架上,手腳不能動。
但她還是彎著嘴角,還是看著他。
在行禮。
伊森站在火刑架下麵,手裡還拿著那根準備當假人骨架的木頭。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貞德。
貞德也看著火刑架上那個穿盔甲的自己。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
她的聲音很輕,「那是……那是誰?」
伊森冇法回答。
火焰繼續燒。
金色的光芒從騎士身上湧出來,越來越亮。那光芒裹住她,裹住火刑架,裹住整團火焰。
然後光芒炸開。
伊森抬手擋住眼睛。
火刑現場觀眾們絲毫變化都冇有感覺到,在他們的視野裡那個被處以火刑的少女一直都在。
寂靜嶺內,貞德還有些茫然。「剛纔那個……那個是我?」
伊森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貞德冇有說話。
遠處,灰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三角頭的輪廓若隱若現。護士們從廢棄的建築裡走出來,又消失在陰影裡。
寂靜嶺還在。
貞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纔還被繩子勒著,現在隻有幾道淺淺的紅印。
「我冇死?」
「冇有。」
「那個人替我死了?」
伊森冇有說話。
貞德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誰?」
「伊森。」
「這是哪裡?」
「另一個地方。」
貞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好,我不問了。」
伊森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穿著那身被燻黑的白袍,赤著腳,站在灰燼飄落的地上。她的眼睛很平靜。
「你救了我,謝謝你。」
伊森搖搖頭。
「不是我。」
貞德愣了一下。
伊森低頭看著手中,木牌的溫潤感彷彿還在掌心。
「你的主,是他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