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三的嘆息在狹窄的廢墟夾縫中輕輕回蕩。
她看著士道那雙燃燒著執唸的眼睛，赤紅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無奈、苦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類似於“羨慕”的東西。
夜風從廢墟的縫隙中穿過，帶起她的髮絲。
那柄刻刻帝的長槍依舊抵在唇邊，但她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遊刃有餘，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審視。
“……你還真是，會給人出難題啊，士道君。”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士道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手中的鏖殺公微微顫動著，像是感應到了主人內心的急切。
她放下槍，輕輕嘆了口氣。
士道握著鏖殺公，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移開。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自私。”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的能力……不足以在那種狀態下接近真那。隻有你能幫我。”
狂三歪了歪頭。
“所以你就認定我會幫你？”
“不。”士道搖頭，“我隻是在請求。如果你拒絕，我會想別的辦法。就算是爬，我也會爬過去。”
狂三的嘴角微微抽動。
那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
狂三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扣動過無數扳機，曾經結束過無數生命，曾經在時間的夾縫中掙紮了幾十年。
她見過太多太多的“不可能”。
但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裏，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不可能”這三個字。
“你知道嗎，士道君。”
她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很多很多年前，在我還沒變成‘夢魘’之前。那時候的我，也像你一樣，天真地以為隻要足夠努力，隻要足夠堅定，就能把重要的人從深淵裏拉回來。”
士道愣了一下。
狂三沒有看他，隻是盯著自己的手心，彷彿那裏正浮現出幾十年前的畫麵。
“結果呢？我被騙了。被那個我最信任的人，騙得徹徹底底。我的朋友死了，我的信念碎了，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道赤紅的身影。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一旦變成那樣，就再也回不來了。強行靠近，隻會讓自己也陷進去。”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士道。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我見過的‘那種東西’，很多次，比你想像的多得多。沒有一個……能被喚醒。”
“所以我才會告訴你——前麵是地獄。因為我去過，我知道那裏麵有什麼。”
士道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沒有嘲諷，沒有反駁，隻是單純的、溫和的笑。
“也許你是對的。”
他說。
“也許我這次真的會失敗。也許真那真的醒不過來。也許我會死在這裏。”
他頓了頓，握緊手中的劍。
“但是啊，狂三——如果因為害怕失敗就放棄，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去拯救任何一個精靈。”
狂三的眼睫微微顫動。
“十香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差點殺死了我。而四糸乃的力量讓我差點死在寒災和廢墟裡。就連你——”
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促狹。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也是直接把我擄走了吧？”
狂三一時語塞。
“但是，如果當時我因為害怕就逃了，十香現在可能還在孤獨地戰鬥，四糸乃可能還在躲避所有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磨在狂三心上。
“我知道自己很蠢。我也知道成功的概率可能真的很低。但是——”
他看向遠處那道赤紅的身影，眼神變得無比柔和。
“那是真那。是我妹妹。是昨天還給我做便當、喊我‘哥哥’的人。”
“她現在需要我，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夜風吹過廢墟，帶起陣陣煙塵。
狂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那倒在血泊中的朋友，那張永遠帶著溫柔笑容最後卻變成最殘忍背叛的臉，那幾十年如一日無處安放的仇恨和孤獨。
她一直在尋找。
尋找一個答案，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她從這無盡的時間中解脫的方法。
而現在，眼前這個明明虛弱到站都站不穩、卻還握著巨劍說要闖進地獄的男人，給了她一個從未想過的答案——
也許，有些東西，值得再去相信一次。
哪怕隻有一次。
“……真是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慵懶，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卸下重擔般的輕鬆。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陪你這個笨蛋胡鬧。”
“……傻子。”
她輕聲說。
“所以，也許……你和我不一樣。也許你真的能做到，我當年沒能做到的事。”
士道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狂三……”
“別高興太早。”
狂三打斷他，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但眼底的認真騙不了人。
“我隻能送你去她身邊而已。之後的事情，我可不管。如果她真的把你殺了，我會在旁邊看著，順便給你收個屍——畢竟你身上的靈力還挺好吃的。”
然後，她抬起手，刻刻帝的虛影在她身後浮現。
“記住，之後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如果那東西——如果真那對你發動攻擊，我不會出手救你。”
士道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樣就夠了！”
狂三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一之彈。”
槍口對準士道。
“時間加速，隻能持續很短。夠你衝到真那麵前，但不夠你逃跑。想清楚了嗎？”
士道握緊手中的鏖殺公，深吸一口氣。
“想清楚了。”
狂三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在扣下之前，她忽然開口：
“喂，士道君。”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聲音頓了頓，那雙赤紅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如果真那真的已經徹底沒救了，你打算怎麼辦？”
士道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重量。
“那就讓她在恢復意識之前，不讓她傷害任何人。然後……一直等她，等她醒來。”
狂三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扣下了扳機。
“去吧，傻子。”
金色的光芒覆蓋士道的身體。
時間開始加速。
士道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衝出廢墟的陰影，朝著那道赤紅的身影狂奔而去！
狂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還真是，讓人羨慕的笨蛋啊。”
她抬起手，刻刻帝的虛影緩緩消散。
狂三站在原地，又望著遠處那道赤紅的身影，嘴角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
“真是的……這種笨蛋，為什麼總是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啊。”
她沒有離開。
隻是靜靜地站在陰影裡，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笨蛋，真的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崇宮真那……你有一個好哥哥。）
（別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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