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儲物間出來的瞬間,千院下意識地眯了眯眼。走廊裡的陽光其實並不刺眼,隻是剛才那片昏暗待久了,瞳孔還沒適應。
他邁開步子,沒回頭,也沒等身後的人。
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像一隻吃飽了、暫時收起利爪的貓。
“千院同學~”狂三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愉悅。
“接下來我們要參觀哪裏呀?食堂?還是傳說中的屋頂天台?”
千院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影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沉重。
“……食堂你不是已經路過兩次了嗎。”他的聲音乾巴巴的,沒有回頭。
“天台鎖著的,進不去。”
“誒~好可惜。”
狂三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可惜的意思,更像是隨口一說,“那去操場的觀眾席坐坐吧?走了一中午,腳有點酸了呢。”
千院沒反駁,也沒答應,隻是沉默地拐了個彎,朝著操場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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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操場沒什麼人,隻有遠處田徑部幾個身影在慢跑。觀眾席空蕩蕩的,陽光把金屬座椅曬得微微發燙。千院在第三排找了個有陰影的位置坐下,隨手把揹包放在旁邊,算是預設了狂三“坐坐”的提議。
狂三在他斜後方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坐下——不是刻意保持距離,更像是某種精心計算過的、不會引起警覺的安全範圍。她雙腿併攏,姿態優雅,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像來春遊的貴族女校學生。如果不是剛纔在儲物間裏那番對話,任誰看都是個安靜乖巧的轉校生。
沉默持續了幾秒。
千院盯著操場角落某個正在修理草皮的工作人員,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平和了些:
“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他沒有看狂三。
“……關於未來的‘你’經歷了什麼。”
狂三沒有接話,但千院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側臉上。
那視線裡沒有了戲謔,也沒有了刻意的慵懶,隻是安靜地等著。
千院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
“說實話,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最終還是開了口,語速不快。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用詞。
“而且,關於你的部分,我知道得特別少。”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我隻知道……你和士道去約會過一次。就這些。”
“約會?”狂三的語氣微微上揚,帶著點意外的意味,像是在確認這個詞彙是否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嗯。”千院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因為……那個未來的‘你’,也沒有和我說得很詳細。”
他轉過頭,終於看向狂三。陽光在他黑色的短髮上鍍了一層淺淡的光暈,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混合著“我儘力了”的坦然和“你別再追問了”的疲憊。
“所以,你想知道的‘過程’——具體發生了什麼,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回答不了。我沒有那些資訊。”
狂三靜靜地聽著,右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分辨這話裡有幾分真假。片刻後,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樣啊……”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她偏過頭,看向遠處逐漸西斜的太陽,沉默了幾秒,忽然又恢復了一點慣常的、慵懶的笑意。
“不過,能讓未來的‘我’願意去約會的‘五河君’……聽起來倒是越來越有趣了呢。”
千院沒有接話。
沉默再次落下。
過了很久,狂三輕輕撥出一口氣。當她再次開口時,語氣又恢復了那層熟悉的、略帶慵懶的笑意,隻是那笑意似乎淺了幾分,像隔著一層薄霧:
“聽起來真不像我會做出來的蠢事呢。”
千院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狂三正托著腮,望著遠處的天空。側臉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那隻赤紅的右眼裏,沒有戲謔,也沒有慣常的危險光澤,隻是平靜地映著天光。
“你後悔嗎?”千院忽然問。
狂三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後悔?我還什麼都沒做呢。”她的語氣輕鬆,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不過,如果是那個‘未來’的我——我想,她不會後悔的吧。”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不太像笑的笑:
“畢竟,能讓‘我’做出那種決定的人,應該……值得。”
千院沉默地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眼前這個人了。
那個在儲物間裏拿“戳穿身份”威脅他、笑得像隻偷腥的貓的狂三,和此刻坐在夕陽下、平靜地說著“值得”的狂三,究竟哪個更接近真實?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午後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把整個操場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遠處那個修理草皮的工作人員收拾好工具,開始往倉庫方向走去。
狂三依舊望著遠方,側臉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隻是安靜地,坐在陽光下。
千院沉默了片刻,移開了視線。
“……參觀結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有些疏離的隨意,“該回教室了,下午還有課。”
狂三“嗯”了一聲,也站起身來。她沒有再追問關於“未來”的其他細節,也沒有繼續拿他的身份開玩笑。
隻是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一起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操場上,一前一後。
——————
千院和狂三一前一後走進教室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進窗戶,在課桌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教室裡已經回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閑聊,空氣裡瀰漫著午休結束前特有的慵懶氣息。
然而,這份慵懶在狂三踏入教室的瞬間,就被打破了。
“啊!時崎同學回來了!”
“時崎同學時崎同學!”
三道身影如同聞到腥味的貓,幾乎是瞬間從不同方向“飄”了過來,將狂三團團圍住。
馬尾辮、眼鏡、短髮——正是班裏有名的八卦三人組,被千院私下吐槽為“馬季洗褲襪”的那三位。
此刻她們的眼睛裏閃爍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好奇光芒,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
“時崎同學!你和鳳凰院同學去哪裏參觀了呀?”
“學校感覺怎麼樣?有沒有特別感興趣的地方?”
“鳳凰院同學有沒有好好給你介紹?他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有點懶散的,沒想到還挺靠譜的嘛!”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完全不給狂三喘息的機會。
狂三顯然沒料到會有這樣的陣仗。她微微睜大了那隻赤紅的右眼,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突然包圍的小動物,有些不知所措。
“啊……那個……”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一絲慌亂,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身前,指尖輕輕絞在一起。
“我們……我們就是隨便走了走……教學樓、操場、還有……”
她說著,目光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頰似乎也因為緊張而泛起淡淡的粉色。
那副模樣,活像一位從小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大小姐,突然被熱情的平民們團團圍住,想保持優雅得體卻又不知該如何應對,隻能笨拙地維持著淑女的姿態。
“誒——就這些嗎?沒有去更有趣的地方?”
“時崎同學聲音好好聽!說話也這麼溫柔!”
“對了對了,時崎同學之前在哪所學校上學呀?為什麼會轉學來這裏?”
問題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
狂三微微側過頭,用指尖輕輕撥了撥遮住左眼的劉海,似乎在藉助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抿了抿唇,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從容一些——雖然那笑容裡分明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侷促。
“以、以前……是在很遠的學校……”
她的回答含糊其辭,聲音依舊輕柔,甚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斷斷續續。
“因為……家裏的一些原因……所以……”
她抬起眼,求助般地掃過周圍,目光恰好與不遠處正看向這邊的千院對上。
那一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隻有千院能讀懂的意味——不是真的求助,更像是一種“你看我演得好不好”的得意,稍縱即逝,隨即又被那副柔弱慌亂的大小姐模樣覆蓋。
千院:“……”
他默默移開了視線,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翻白眼。
(這傢夥……真是一秒都不放過表演的機會。)
他收回目光,正好對上了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的士道。
士道顯然也注意到了被圍住的狂三,眉頭微皺,快步走到千院身邊。
“回來了?”
士道壓低聲音,目光還停留在狂三那邊,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關切。
“怎麼樣?沒出什麼事吧?”
千院聳了聳肩,同樣壓低聲音:“沒事,就真的隻是逛了逛學校。你也看到了,她現在忙著應付那三位呢。”
士道仔細觀察了一下狂三那邊的情況,確認她確實隻是被八卦圍攻而非施展什麼精靈手段,才稍微鬆了口氣。
但他臉上的凝重並未完全消退。
“我已經聯絡琴裡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千院能聽到,“她把狂三的精靈資訊發給我了——代號‘夢魘’,極度危險。琴裡說,她突然轉學過來肯定有目的,讓我務必小心,也讓我提醒你……”
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歉意和擔憂。
“對不起,千院。她找上你,可能是因為和我有關。那個在工業區的時候,她見過我,可能……在調查我。你被我連累了。”
千院看著他這副認真自責的模樣,心裏嘆了口氣。
(兄弟,你想多了。她找我純粹是因為她知道我就是千夏,而且對我的“未來情報”感興趣。和你關係真不大……雖然這話我不能告訴你。)
“行了行了,別一副欠我幾百萬的表情。”千院拍了拍士道的肩膀,語氣隨意。
“我就一普通男高中生,她能對我有什麼興趣?說不定真的就是隨機選了個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嚮導呢?”
他故意捋了捋自己其實並不出眾的頭髮,做出一個自戀的表情。
士道被他這副模樣弄得哭笑不得,緊張的情緒也稍微緩解了一些:“你倒是心大……”
“不然呢?天天提心弔膽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千院聳聳肩,目光再次掃向被圍住的狂三那邊。
狂三恰好在這時微微抬起頭,隔著幾個人影,與他對視了一瞬。她的嘴角依舊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略帶羞澀的淺笑,但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教室裡充斥著八卦的嘰嘰喳喳和青春期的瑣碎日常。隻有那幾個知曉真相的人,在這片平靜的表麵下,各自懷揣著無法言說的心事。
而那位被圍在中間的“大小姐”,依舊笨拙又努力地應對著熱情的同學們,像一朵誤入凡間的、不知所措的嬌花。
——如果忽略掉她眼底深處那一抹隻有千院能讀懂的、狡黠的笑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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