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徹底平息後的海麵，平靜得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將海麵上那座剛剛浮出水麵的巨大肉山，照得慘白刺眼。
那是深淵霸主利維坦的屍體。它就像是一座孤島，靜靜地漂浮在洋流之中。周圍的海水因為剛才破體而出的那一場血雨，而被染成了淡紅色。幾隻膽大的海鷗正在低空盤旋，試探著想要啄食那些翻卷出來的碎肉。
林諾站在利維坦那如山脊般寬闊且滑膩的背部最高處。他**的上半身，佈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海水留下的鹽粒。
雖然剛剛完成了一場屠神的壯舉，且體內的力量如同奔騰的江河般充盈，但此刻他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勝利者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尷尬的沉默。
在他身後，哈爾格和其他五個巨人也正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周圍那一望無際的大海。
興奮勁過後，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就是一個巨大的，且光禿禿的爛肉堆。除了腳下的屍體，他們什麼都沒有。
沒有船，沒有淡水，甚至連一塊遮陽的木板都沒有。
那艘他們在怪物體內花了六年時間，用沉船殘骸拚湊出來的方舟，早就因為怪物的死亡翻滾和最後的破體震動而散架了。就算沒散架，也爛在那個充滿胃酸的肚子裏根本拖不出來。
“咳咳。”
哈爾格打破了沉默。他用那隻獨臂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發出爽朗的大笑。
“別擔心，小不點！這算什麼大事！既然出來了我們就有辦法，大不了遊回去！”
“雖然不知道這裏離艾爾巴夫遠不遠！但是以我們的體力，哪怕遊個三天三夜也不是問題！”
周圍的幾個巨人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對於擁有強大體魄的巨人族來說，泅渡個幾百海裡就像是散步一樣簡單。
林諾的臉黑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這群沒腦子的大塊頭，幽幽地說道：
“遊回去？好主意。但有個致命的問題。”
他指了指四週一望無際的大海，語氣有些無奈。
“方向呢？沒有記錄指標，你們知道艾爾巴夫在哪個方向嗎？”
“在大海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遊，那不是趕路，那是自殺。”
“就算你們體力好能遊個三天三夜，最終的結果隻能是力竭而死，變成海裡那些魚的飼料。”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巨人們麵麵相覷，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他們光顧著興奮了，完全把在大海上航行最基本的常識給忘了。沒有方向的航行，就是奔向死亡的捷徑。
“那……做個筏子？有了船，在海上能待的時間就久多了，早晚能找到一個島嶼。”
羅德試探性地問道。他用手裏的大斧頭敲了敲腳下的獸皮。
“這怪物的皮挺結實的，剝下來幾塊再加上幾根骨頭，應該能湊合做一個。”
林諾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陽，大概辨認了一下方向。
“做筏子沒問題。但這裏的洋流很亂。沒有風帆，沒有舵盤，靠我們手劃要飄到哪年哪月去？搞不好還沒到艾爾巴夫，我們就先被曬成鹹魚幹了。”
一種名為尷尬的氣氛在屍體上蔓延。
剛剛才豪氣衝天地幹掉了一頭超古代生物，結果現在卻被怎麼回家這種問題給難住了。難道要在這具屍體上當野人？
林諾無奈地坐了下來，看著遠處的海平線，心中盤算著要不要試著用月步飛的高一些確定一個方向。但那對體力的消耗太大了，而且一旦力竭掉進海裡，就很危險。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林諾的眉頭突然微微一動。
自己的見聞色霸氣捕捉到了一絲微弱，但卻真實存在的波動。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西南方向的海平線。那裏，在一片蔚藍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黑點。
那是……帆影。
……
距離屍體島約莫五海裡的海麵上，灰海鷗號正靜靜地停泊著。
早在利維坦張嘴吞吸的那一刻，林諾那一腳就已經把船踹出了危險區域。藉著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和之前的風暴餘波，老巴克完全可以順勢逃之夭夭。
但他沒有。
此時的老巴克正死死地握著舵輪，那隻獨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的手在發抖，不僅僅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內心的掙紮。
大牙和小湯姆站在他身邊，也是一臉的糾結。
“船長……我們……真的要回去嗎？”小湯姆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學者先生……他可是自己跳進那個怪物嘴裏的啊！肯定已經……”
“閉嘴！”
老巴克低吼了一聲，打斷了小湯姆的話。他從懷裏掏出那枚林諾給他的古金幣，死死地攥在手裏，硌得掌心生疼。
“老子跑了一輩子船，當了一輩子見風使舵的懦夫。但他救了我們全船人的命！”
老巴克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林諾擋在他身前，輕描淡寫地彈飛那隻致命螃蟹的背影。
“如果今天就這麼走了，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老子這輩子都會睡不著覺！”
“哪怕是去收屍，哪怕隻是去確認一眼，我們也得回去！”
老巴克猛地轉動舵輪。
“轉舵！回頭！”
灰海鷗號在海麵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逆著洋流向著那片剛剛平息的死亡海域駛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海麵上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座如同小島般漂浮在海麵上的巨大陰影。
那是利維坦的屍體。它翻著白肚皮，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死……死了？”大牙舉著望遠鏡，手都在顫抖，“那個怪物……真的死了？！”
“快看！那上麵有人！”瞭望手發出了尖叫聲。
老巴克一把搶過望遠鏡，對準了屍體的背部。
鏡頭裏，首先看到的是幾個如同塔樓般高大巍峨的身影。那是巨人。六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但依然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巨人。他們或是坐著，或是站著，手中的武器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怪、怪物啊！”
“除了那頭死的，上麵還有六個活著的怪物！”
船員們嚇得臉色慘白，差點就要調轉船頭逃跑。
“等等！別慌！”
老巴剋死死盯著鏡頭，調整著焦距。
在那些巨大身影的中間，或者是腳邊，他看到了一個渺小的，微不足道的黑點。
那個黑點正站在屍體的最高處，迎著海風，對著這邊的方向揮手。
雖然隔得很遠，雖然那個身影渾身是血，衣服也破破爛爛。但老巴克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
啪嗒。
望遠鏡掉在了甲板上，摔得粉碎。
老巴克卻渾然不覺。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涕淚橫流，他用力地揮舞著雙臂，發出了嘶啞的吼聲。
“活著！他還活著！”
“那個瘋子！他真的宰了那個怪物！還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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