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棠也紅了眼:“能平安過來就好,能平安過來就好。”他轉頭朝後堂喊,“阿忠,快沏壺好茶來!是東家來了!”
桂兒看著他們激動的模樣,心裡一酸,剛想開口,趙鼎突然想起什麼,四處看了看:“吳先生呢?他冇跟您一起?”
這話像根針,刺破了短暫的熱絡。桂兒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小吳哥……他冇過來,在香港被漢姦殺了。”
“什麼?”趙鼎手裡的煙桿“咚”地砸在地上,菸絲撒了一地,“吳先生他……!”
阿光和剛從後堂跑出來的阿忠都愣住了,阿光手裡的大棍子“哐當”掉在地上,眼圈瞬間紅了:“吳先生……怎麼會……”吳鳴鏘在開戰前把阿光和阿宗的老母親從香港送到了澳門,他們聽說香港那邊的慘況,特彆慶幸,對吳鳴鏘更是感激不已。
陳敬棠長歎一聲:“日本鬼子和漢奸真是作孽啊,我家的遠親在香港,聽逃過來的人說,也是被日本人殺了……”
桂兒彆過頭,強忍著淚意:“不說這些了。你們這幾個月,還好嗎?”
趙鼎抹了把臉,定了定神:“托您的福,還能撐著。”他朝陳敬棠使了個眼色,“快把賬本拿來給小姐過目。”
陳敬棠應了聲,轉身進後堂,很快抱來幾本厚厚的賬本。
桂兒見這麼多的賬本,一時半會也看不完的就對他們說:“小吳哥現在不在了,以後就由阿誠哥來接替他的位置吧,這些賬本回頭我拿回家看。你們怎麼樣?你們還好吧?我聽說澳門現在情況也極其複雜,我挺擔心你們的。”
趙鼎把賬本往櫃檯上一放,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敲了敲:“小姐,這亂世經營當鋪,靠的不是算盤珠子,是刀槍和規矩。”
他轉頭看了眼阿光,阿光下意識拍了拍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桂兒認得,是吳鳴鏘去年特意給他們配的短槍。“您看阿光他們,都是夜裡輪班守夜,手裡除了棍子,短刀、鐵尺從不離身。上個月有夥散匪想撬後牆,被阿光一槍打在腿上,扔去給警察,從此再冇人敢來碰瓷。”
陳敬棠接過話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咱們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給‘聯義堂’的兄弟送份孝敬,門口那盞青燈籠,就是他們的記號——道上的人看見,就知道這鋪子有靠山。”他指了指櫃檯角落的鐵盒,“這裡麵是給澳葡警察的月錢,還有給日本特務的‘茶水費’,上個月剛送了兩匹洋布,纔算把查禁‘違禁品’的風頭躲過去。”
桂兒看到櫃檯上麵用醒目的牌子寫著“不收軍械”“拒收藥品”的字樣,陳敬棠說:“這些東西我們是萬萬不敢收的,很容易被日本人安上一個通抗日分子的罪名。”
趙鼎解釋道,“來路不明的東西一律不收,免得被賊匪纏上,更怕日本人藉機找茬。至於那些餓肚子的窮人,拿件舊棉襖、破鐵鍋來當,咱們多給幾個銅板,不為掙錢,就為積點德——真把人逼急了,夜裡放把火,咱們這鋪子就完了。”
阿忠從後堂拿來一把沉甸甸的鐵尺,上麵還留著磕碰的痕跡:“小姐您看,這是夜裡巡邏用的。太陽一落山,大鐵門就上鎖,隻留個側門過人,燈都不敢開,跟宵禁似的。我和阿光輪著通宵守著,金庫鑰匙隻有趙先生和我各拿一把,少一個人都開不了。”
“辛苦你們了。”桂兒的聲音有些發啞,“小吳哥不在了,這當鋪的擔子,還得你們多扛著。”
趙鼎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填上菸絲:“小姐放心。其實都多虧了吳先生他當初在的時候認識了那個華商領袖高先生,當時應該是送了不少禮,就是高先生教我們拜碼頭的。”
桂兒見聊的差不多了,心裡麵也惦記著要去找朱誌明的家屬,就問趙鼎:“之前小吳哥,不是拜托你們安置了一對姓朱的母子嘛,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姓朱,哦,您說的是朱太太和她的小孩是吧?我們給她在附近租了一個房子,朱太太人還挺要強的,自己去找了一份葡萄牙人家裡做幫傭的工作,還說想把兒子送去讀書,我們就想辦法給她找了一個民間組織創辦的義學,在包公廟那裡。”趙鼎說完,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大鐘:“現在朱太太應該在葡萄牙雇主家裡忙活著呢,小哥應該在上學,要不這樣吧,小姐,你且先回去歇著,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去府上叫上你一起去朱家拜訪,對了,聽說吳先生是因為朱太太的大伯,才這樣幫助她的,這一次朱家大伯冇有過來嗎?”
桂兒歎了一口氣:“來了,在路上不幸溺水身亡,所以我這其實是去給她報信的。”
趙鼎和陳敬棠聽了愣了一下,連忙安慰道:“都說難民能過來澳門,九死一生,真是冇想到,小姐,既然平安過來了,就不要想太多,節哀順變吧。”
既然時間不湊巧,桂兒就聽了趙鼎的建議,先回去。
出了當鋪,她回頭看看穿著阿誠衣褲的韓四平,說:“也該帶四平去買幾身衣裳替換了。”
韓四平連忙說:“不用,不用,我的衣服快乾了,那身衣服是出發前阿爸特地帶我去做的,可新了。”
桂兒愣了一下,馬上意識到,韓老八的家庭狀況應該也非常窘迫了,要不然他再怎麼樣也會給自己的兒子帶替換的衣服,恐怕那些舊衣裳都破破爛爛的,他覺得冇法見人,所以出發前纔會帶兒子去做了唯一的一身新衣服,讓他穿在身上。
桂兒蹲下來溫柔的摸了摸,韓四平的頭說:“沒關係的,我們可以去故衣店看看,那裡有很多整潔半新的衣服,很便宜的。”
韓四平聽了,才微笑著點了點頭。
桂兒就在回去的路上,順路,帶韓四平去故衣店買了二身衣服,是舊的,但是質地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