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兒把陳慕禮的事說了，末了道：“我想幫他，可又不能直接給錢，他那樣的人，肯定不肯收。”
吳鳴鏘放下筆，沉吟片刻：“這事不難。”他看向桂兒，“我認識一個洋行的老闆，前陣子還說找個懂英文的先生，給他兒子補功課，說是價錢好商量。”
桂兒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吳鳴鏘笑了笑，“我這就給他打電話，就說認識位陳教授，學問好，人也踏實，保準他樂意。這樣一來，既給陳先生找了份體麵的活，又不算咱們直接幫他，他總不會拒絕。”
桂兒鬆了口氣，心裡暖了暖：“謝謝你，小吳哥。”
“跟我還客氣什麼。”吳鳴鏘拿起電話，“我這就打，爭取讓他明天就能上工。”
聽著吳鳴鏘在電話裡和洋行老闆談笑風生，桂兒望著窗外的暮色，忽然覺得，這亂世裡的光，或許不隻是宏大的抗爭，還有這些藏在縫隙裡的暖意。
電話掛了，吳鳴鏘衝她揚了揚眉：“成了。老闆說巴不得呢，讓陳先生明天就去家裡試講。”
桂兒笑了，眼角卻有些濕潤。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穩，可隻要還有這樣的瞬間，就不算徹底絕望。
過了兩天，陳慕禮突然找到她，感激的說道：“桂兒，真是慚愧，你是我同學的妹妹，我原想關照你，冇想到反而受了你的關照，我今天聽雇主說起是吳先生介紹的，我才知道是你幫了我。”
桂兒連忙擺擺手說：“冇有的事，陳老師，主要是那個老闆也委托我們找人，那天我原想去教導處找你的，但是你不在，我想著那個差事挺不錯，你又那麼合適，就擅自讓小吳哥把你的聯絡方式和資料告訴了雇主，冇想到他那麼滿意，親自聯絡你了，怎麼樣？你上課還開心嗎？”
陳慕禮點點頭，笑著說：“我教書還是比較拿手的，那張老闆的公子也還算好學，問題不大，那陳老闆真是個慷慨大方的人，工資給的高不說，還特彆尊重我們這些知識分子，現在市麵上，米糖麪粉都要配額限購，我一去上課，他就關心我的日常生活，還給了一大包的米和麪粉，還有一小罐蜂蜜給我，我好久冇嚐到蜂蜜的味道了，哎，你要不要去我辦公室嚐嚐蜂蜜水啊？”
桂兒打心裡替他感到高興，笑著說：“那真是太好了，改天吧，改天我口渴就去你那裡蹭一點喝。”
放學的時候，桂兒滿心高興的對阿誠說：“冇想到小吳哥這次找的人家這麼好，陳老師說不光給的工錢高，而且還發米麪呢，真是太好了。”
阿誠笑著說：“哪裡呀？這些洋行老闆一個個精的跟水晶猴子似的，對手底下員工更是苛刻，你還真以為他們是觀音菩薩下凡呀，那工錢是咱們鏘哥付的，糧油米麪也是咱們出的。鏘哥說了，小姐你在學校上課，將來少不了要受陳教授的關照，現在正好有機會巴結一下，那肯定要做的全麵一些，這也是為你將來的前途鋪路。”
桂兒愣住了，阿誠的話像顆石子投進心湖，蕩得她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那些“慷慨大方”都是吳鳴鏘的安排。他總是這樣，不動聲色地把一切都打點好，連她冇想到的地方都替她周全到。
她想起陳慕禮說起蜂蜜時眼裡的光，那點純粹的歡喜，若是知道背後的緣由，怕是會覺得難堪吧。而自己，竟成了這場“好意”裡矇在鼓裏的人，一邊替他高興，一邊還在感激吳鳴鏘的周全，想來竟有些諷刺。
吳鳴鏘對她的好，像一張細密的網，溫柔地裹著她，可她偶爾會覺得透不過氣。是該感激這份嗬護，還是該警惕這份無處不在的安排？她理不清，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車子轉過街角，桂兒無意識地往窗外看，目光突然被路邊一個身影攫住——灰布褂子，揹著箇舊包袱，走路的姿態沉穩又帶著點熟悉的硬朗，像極了朱誌明。
她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脫口而出：“阿誠哥，停車！”
車子還冇停穩，桂兒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快步往那個方向跑。街上人來人往，她撥開行人，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心跳得像要炸開——朱誌明不是犧牲了嗎？難道訊息有誤？
那人拐進了一條窄巷，等桂兒氣喘籲籲地跑到巷口，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堆著的垃圾桶，哪還有半個人影？
“朱大哥？朱大哥！”她忍不住喊了兩聲，聲音在巷子裡迴盪，隻有自己的迴音。
她不甘心，又往巷深處走了幾步，牆角隻有幾隻亂竄的老鼠，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是看錯了嗎？
桂兒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她是一個現代人，是不信鬼神的，但是剛剛那個人不管是身材還是麵部輪廓都像極了朱誌明。
回到車上，阿誠見她臉色發白，擔憂地問：“小姐，怎麼了？看到什麼了？”
桂兒搖搖頭，聲音有些啞：“冇什麼，剛纔那個人，你有冇有看到很像朱誌明大哥，我追過去又冇找著。”
“不可能吧，朱誌明已經死了。許是你看錯了。要不要我去幫你找找？”
“不用了。”桂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可能是我看錯了。”
車子重新啟動，桂兒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朱誌明犧牲的照片是在報紙上登過了的，怎麼可能出錯？許是太想念他們了，纔會把陌生人看成熟悉的人吧。
桂兒回到家她還想跟吳鳴鏘說一下陳慕禮和朱誌明的事情，一看吳鳴鏘愁眉苦臉的，連忙問：“怎麼了？”
吳鳴鏘剛歎了一口氣說：“我一直想要恢複我的走私大米生意，所以高價請人在廣州那邊打聽。最近傳回了訊息，其實6月份，日軍第23軍就已經在廣州設立，據說這支軍隊是專門用來攻占香港的。前段時間，又增補了第51師團，而且準備對香港方向展開針對性演練，重點練山地攻堅與兵種協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