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於江南小巷中曲折竄行,饒是冬日,喘息間也帶著一股濕潤,沁人心肺。
身邊不時有青衫烏髮女子走過,一顰一笑間,儘顯水鄉婉約。
一刻鐘後,二人站在一家當鋪門前,抬頭瞅著“萬寶當”的匾額神色糾結。
都說當鋪吃人不吐骨頭,還貶低物件,裘皮大氅能說成蟲吃鼠咬破褂子,陳大全有些不樂意。
可眼下老虎掉糞坑--由不得他撲騰,隻能從這兒尋出路了。
高高櫃檯前,二人在下,傲氣小夥計在上,好憋屈...
掃了眼一身破爛的陳大全和驢大寶,夥計麵露鄙夷,興致缺缺開口:“當東西?”
陳大全忍著怒氣,點點頭。
“當何物?”
陳大全從懷裡摸出兩粒綠寶石,豆粒大小,通體翠碧,瑩瑩泛光。
他托在掌心,舉到櫃前。
夥計湊近,眯眼瞅了瞅,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可之後,他懶洋洋捏起一粒,隨意翻看了幾下,便丟回櫃麵。
“又破又小,不值錢。”他打個哈欠,“瞧你可憐,三錢銀子收了。”
陳大全一把薅回,手背攥起青筋。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笑臉:“小哥兒,這寶石雖小,卻成色極好。”
“要不,請貴號二櫃掌掌眼?”
小夥計臉一沉,語氣尖酸:“怎的?我瞧不準?”
陳大全眯著眼,笑而不語。
“哼,不識好歹!”夥計嫌棄揮手驅趕,“不當速滾。”
“二櫃不得閒,三錢銀子,多一文都冇。”
驢大寶在後頭急了:“你這廝好生無禮?俺家公子說是好寶石,便是好寶石!”
夥計斜著眼嗤笑:“好寶石?爾等這扮相,能有寶貝?莫不是偷的搶的?”
陳大全臉色一變,一把按住驢大寶,收起寶石,轉身便走。
“嗐~!”小夥計在後頭拉長調調,“出了這門兒,可連三錢都冇了。”
陳大全頭也不回,二人剛要跨出門檻,身後傳來一聲沉咳。
“二位留步。”
櫃檯後一扇小門推開,走出個五十來歲老者,一襲青緞袍,邊角無褶無皺。
他眉目和善,隻是一雙眼,精光內斂,如深潭靜水。
夥計忙躬身行禮:“掌櫃,這倆泥腿子,非說那破石頭是寶,我已打發了...”
老掌櫃擺擺手,夥計訕訕住口。
他踱步至櫃檯前,負手而立,微微頷首:“客官勿怪,小徒眼拙,怠慢了。可否容老朽一觀?”
陳大全站定回身,再將寶石放上櫃檯,推至老掌櫃手邊。
掌櫃並不急取,而是先淨手,用白棉布擦乾,才拈起寶石,湊到窗邊。
他並不直接看,先將寶石側對光,眯眼,再轉正,再側,如是三番。
又從袖中摸出枚寸許長銅針,針尾係紅繩。
以針尖輕觸寶石表麵,轉著圈劃動,針尖過處,全無滯澀。
然後,掌櫃放下針,取出塊巴掌大白絹,將寶石置於絹上,覆一層,再覆一層,雙手合握,對著光看了片刻。
瞅著老頭兒這般正經,陳大全和驢大寶大眼瞪小眼。
真他娘乾一行愛一行,這是遇上懂行的了?能當個好價?
“客官,”老掌櫃捋著鬍子,緩緩開口,“此物確係寶石,綠石之屬。然則~”
他搖頭晃腦,像個老學究開始絮叨:
“一則形製過小,不及雀卵,難成主件,已落下乘;二則色澤雖翠,然欠三分潤澤,不可言寶;三則打磨倉促,切麵失度,未能儘顯火彩,須重打磨方可入眼。”
他頓了頓,將寶石輕輕推回陳大全手邊:
“如此品相,京中或可值三四十兩,然則我汀縣小邑,豪客罕至。”
“老朽若收,每粒至多出二十兩,再多,便是虧本買賣了。”
其言懇切,彷彿句句掏心窩子。
陳大全低頭思索:二十兩一粒,兩粒四十兩。
何二哥家贖身,連帶贖宅贖舟,在盧家賬上,恐遠不止四十兩。
何況還要留些銀錢傍身,這寶石不賣當也罷。
想到這兒,陳大全拱拱手:“掌櫃好意,在下心領。”
“二十兩少了些,小子再尋彆處問問。”
老掌櫃微笑,並不挽留,隻淡淡道:“汀縣城中當鋪,皆為盧氏產業。”
“客官多費腳力,也是無益。”
說完,他便轉身朝內室踱去,夥計得意挑眉,似笑非笑。
這次,陳大全冇再回頭,徑直邁出門檻。
驢大寶追上來,撓撓頭說:“公子,二十兩不少哩?夠吃好多隻雞...”
話冇說完,陳大全便冇好氣剜他一指頭:“吃吃吃,就曉得吃!”
“四十兩,你當能把何二哥一家贖出來?
“奴契、宅契、漁舟契,三契壓身,利滾利,四十兩必不夠!”
驢大寶垮著臉,吞吞吐吐道:“那咋辦哩?”
陳大全黑著臉,氣呼呼喘氣,冇答話。
他在一線城城主府,設“城主府商務辦”賣過許多寶貨,高低識得些貨價。
雖不知在這江南小城,此兩粒寶石能賣幾多銀錢。
但南方多產寶珠,不產玉石,北方寶貨到了南方,價錢總要翻番的。
......
二人憤憤走在路上,愁眉不展,不知不覺拐入一條僻靜小巷。
巷子窄,冬日光線昏暗,愈發顯的幽深。
陳大全邊走邊琢磨:當鋪皆為盧家把持,此路已走不通。
可若換不成銀錢,寶石留著有何用?
赤金王八尾巴還未出手,若“銀莊”也被盧家把持...
正犯愁呢,前方橫街,突然傳來動靜。
先是兩道女子驚呼,接著是哭喊、撕扯聲,還有“噗咚”身子砸在石板上的聲音。
中間夾雜著,男人咒罵聲,言詞粗鄙。
有熱鬨?陳大全和驢大寶對視一眼,疾步跑上前。
橫巷不遠,十來步便到。
入目景象,讓陳驢看的一愣:三個蒙麪灰袍男子,正粗暴拖拽一小娘子。
小娘子狼狽不堪,髮髻散亂,正踉蹌掙紮。
她身旁一十五六歲侍女,已被踹翻在地,捂著肚子抽搐。
陳大全吊兒郎當摳摳鼻孔,歪嘴嗤笑,隨即發出一聲正義大吼:
“呔!放開那個女孩!”
驢大寶想起從前所學《霸言霸語》,緊跟著補上一句:“讓俺來!”
“滾球的!什麼‘讓你來’?這句不是用這兒的。”
“還不速速救下小娘子!”
陳大全被驢大寶憨傻言語驚個趔趄,呲著牙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