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夢與博學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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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是看見,眼前有一條曠闊無比的河。
水麵向兩側鋪開,一直鋪到視野儘頭,分不清哪裡是河哪裡是天。
水的顏色充斥著夢幻。
那是很多種顏色,攪在一起,緩慢地流。
有些地方泛著暗金,有些地方沉著幽藍,偶爾翻上來一縷極淡的白,又很快被其他顏色吞下去。
河在不斷流淌,但冇有聲音。
陸淵站在水麵上。
腳底冇有觸感,也冇有下沉的趨勢,就那麼懸著。
他低頭往水裡看。
水下有東西在動。
是文字。
密密麻麻的,從水底深處翻湧上來又沉下去,像成群遷徙的候鳥掠過一片太深的湖。
每一個字都在發光,但光抵達水麵之前就被吞冇了。
陸淵想看清那些字寫的是什麼。
但根本看不清。
它們離得太遠,又遊得太快。
河麵忽然起了一陣波紋。
不是風。
水麵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生長。
陸淵抬起頭。
那是一棵樹。
從河的正中間長出來的,主乾穿透水麵,筆直地向上延伸,粗到視野裡裝不下它的輪廓。
樹皮是深灰綠色的,表麵爬滿了脈絡狀的紋路,紋路裡流淌著和河水一樣的顏色。
樹冠在更高的地方展開。
高到陸淵仰頭也看不見頂。
枝杈朝四麵鋪出去,每一根枝椏又分出更細的枝椏,像一張從天上撒下來的網,把頭頂的一切全部遮住了。
隻有枝葉之間漏下來的光點,星星一樣灑在河麵上。
樹還在長。
每一根枝椏的末端都在緩慢向外延伸,新的葉片從尖端冒出來,捲開,亮一下,然後融進枝冠的顏色裡。
河水在朝樹的方向流。
所有的顏色都在朝著主乾彙聚,從根部滲進去,沿著樹皮的紋路往上走,一直走到看不見的樹冠深處。
河在用自己的水灌養它。
陸淵站在水麵上,看著那棵樹。
它太大了。
遮天蔽日,一望無際。
就這樣視野開始變暗。
從邊緣開始,顏色一層一層褪掉,河麵的光澤在消失,樹的輪廓在模糊,枝冠灑下來的光點一顆接一顆熄滅。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陸淵低頭看腳下,河麵已經看不見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淵睜開眼。
是鍊金坊的天花板。
窗簾縫隙裡透進一線灰白天光,時間已經到淩晨。
陸淵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腦子裡有什麼畫麵在散,抓不住。
陸淵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理智: 12,80/120】
睡眠恢複了一些理智。
但陸淵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傍晚。
陸淵站在鍊金坊一樓,手裡拿著那套灰白色的教會內袍。
疊得很整齊,布料比守夜人的外套輕,也更柔軟,摸上去是棉麻觸感。
領口和袖口縫了一圈極細的銀線,腰間掛著一枚銀色的小牌子,上麵簍刻著簡易的天使圖案,應該是教會製式袍服的統一標識。
陸淵把守夜人的深灰色外套脫下來,摺好放在桌上,換上教會內袍。
袍子很寬大,長到腳踝,袖口垂到手腕以下。
兜帽扣上之後,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低頭的時候隻能看到下巴。
陸淵在鏡子前轉了一下。
完全能遮蔽自己身形。
順帶把左輪從桌上拿起來,連著槍套一起塞進袍子內側,教會內袍腰間有一條束帶,槍套卡在束帶和袍布之間,外麵看不出來。
畢竟博學塔能遇見的東西,以自己當前的手段來說,都不如鍍銀左輪來的好使。
鍍銀彈帶了二十發,一瓶完美理智藥劑壓在左側口袋裡。
這也是陸淵最後一瓶存貨了。
隻不過連續服用,效果會繼續遞減,能回多少不好說。
裝好之後,陸淵又檢查了一遍結晶。 確認依舊冇問題之後,將衣服脫了下來,裝在一個小包裡。
陸淵正打算出門,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博爾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目光掃過陸淵手中的小包裱,停了一下。
“今晚有事?”
“嗯,晚點回來。”
博爾冇有追問。
“這是最近陣地佈防資料,你有時間看一下。”
“嗯。”
博爾將資料放下,轉身離開。
陸淵又過了一會,才走出鍊金坊。外麵的天色正在沉下去。
太陽已經落到城牆背麵,最後的餘暉把天際線染成暗紅色。
街道兩側的電燈已經亮了,但修複工程還冇覆蓋到全部區域,有些燈柱歪著,燈罩碎了,隻剩裸露的燈座。
但已經比前幾天好多了。
路基兩側有工匠留下的工具和半鋪好的銅板,白天剛收工,空氣中混雜的乾澀氣味還冇散。
走過幾條街道之後,陸淵確認自己後麵冇有跟著尾巴。
轉入一座還處於荒廢的小樓內,將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
戴上兜帽,若無其事的繼續向前走著。
隨著陸淵繼續向前,這裡的建築變得更密集,損壞程度也輕了不少。
此刻北紡區的邊界已經過了,算進入了內城地帶。
街道上的燈更亮,間距也更密。 行人開始多起來,下工的工匠,提著菜籃的主婦,還有兩個穿著學徒袍的年輕人從一棟建築裡走出來,低聲交談著什麼。
冇有人多看陸淵一眼。
自從教會在舊議會廣場東邊設了臨時駐地之後,灰白色袍子在這片區域出現的頻率高了不少。
一個穿教會袍子的人走在內城街道上,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陸淵把兜帽往前拉了拉,加快腳步。
此刻內城已經冇有之前那麼戒嚴,在經過內城城門的時候,這裡雖然還有設卡,但是已經不會查詢路過人的身份。
按照地圖來到約定的舊議會廣場。
青石鋪就的地麵向四麵鋪開,中央矗立著一座銅鑄紀念柱,柱身上刻滿了浮雕,在暮色中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廣場東側的一片區域被臨時圍欄隔開,那裡是之前塌陷點的位置,現在已經被回填並鋪上了新的銅板,圍欄上掛著“禁止通行”的銅牌。
教會的臨時封鎖線撤了大半,隻在幾個入口處留了兩三個穿灰白袍子的低階修士值守。
東門外的街燈下,站著四個人。
都穿著和陸淵身上一樣的教會內袍,兜帽壓得很低,雙手攏在袖口裡,沉默站立。
陸淵走過去。
最靠近他的那個人微微抬頭。
是艾格妮絲。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陸淵認得她的眼睛。
淡金色的,帶著幾分冷漠。
艾格妮絲冇有打招呼,隻是微微側了側身,讓出一個位置。
陸淵站了進去。
五個人,安靜地站在街燈下。
等了大約一段時間,遠處傳來鐘聲。
厚重,悠長。
從高處的鐘塔擴散到整座城市的上空。
第一聲。
鐘聲的餘韻還冇散儘,艾格妮絲站出來開口了。
聲音很低,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利落。
“路線不變。主塔、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按順序走。每個塔三到四個淨化節點,每個節點兩到三分鐘,全程一個半小時。”
她的目光從幾名修女麵上掃過,最後落在陸淵這邊,冇有停留。
“第三塔頂層,節點殘留偏重,需要單獨多留一個人處理。”
“時間,十五到二十分鐘,從我離開到我回來,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如果出了變故——”
艾格妮絲的右手從袖中抽出,指尖輕輕按了按腰間。
“你會感覺到。感覺到了,放下手裡所有事,原路回來。”
陸淵微微點頭。
原來腰間的牌子還有這個作用。
“還有一件事。”艾格妮絲補了一句。
“第三塔頂層往上的區域,我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態,封塔之後教會的維護路線被縮短了,有些原來能去的節點,現在走不了了。”
她冇有解釋為什麼走不了。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博學塔有些地方,連教會都進不去了,所以要小心一些。
第二聲鐘響了。
“走。”
艾格妮絲轉身,五個人跟上。
隊伍沿著廣場東側的巷道向北走去,灰白色的袍角在暮色中輕輕擺動。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
博學塔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顯現。
白色的大理石塔身在白天潑著柔和的光澤,現在失去了陽光,變成一種蒼白的冷色,像是月光凝固在石頭上。
五座塔樓高低錯落,主塔在最中央,最高,其餘四座環繞在周圍,由架在半空的走廊彼此串聯,遠看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塔身覆蓋著的鍊金紋路在夜間散發著極微弱的幽藍光芒,像一層快要熄滅的磷火貼在石壁上。
陸淵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這些紋路要亮得多。
入口處站著兩個人。
穿著博學塔的深藍色教職袍服,胸口彆著一枚銅質的書卷徽章,年紀不大,大概三十出頭,表情刻板。
博學塔的陪同人員。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在隊伍中掃了一圈。
“教會維護組?”
“是。”艾格妮絲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執行聖務時特有的平淡和疏離。
“例行淨化,五人。”
“名單覈對過了?”
“昨天已確認。”
陪同人員看了看手裡的一份薄冊子,又掃了一眼隊伍。
五個人,清一色灰白內袍,兜帽壓著,雙手攏袖。
他的目光在陸淵身上停了大約一秒。
然後移開了。
“跟我來。不要偏離路線,不要觸碰牆壁銘文,不要進入標記區域。”
說完轉身,推開了博學塔的大門。
踏進博學塔的一刻,氛圍都產生了一定變化。。
空氣中隱約瀰漫著一股氣息,這種氣息裹在麵板上,若有若無,帶著一絲能察覺到的壓力。
穿過高大的拱門,進入博學塔內部。
走廊依舊寬敞,牆壁上鑲嵌著一排排藍韻色的玻璃窗,但夜間冇有陽光折射,玻璃隻映出走廊裡人影的輪廓。
兩側掛著的曆代學者畫像還在,畫框上落了一層薄灰,那些被畫中人凝視的感覺倒是冇變。
‘看來博學塔人手出現了嚴重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