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死寂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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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克站在一樓的地圖前,手裡捏著炭筆,正在往上標註什麼。
看到陸淵和博爾走進來,他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陸淵掃了一眼地圖上新增的標註,“怎麼樣?”
“比昨晚好。”格洛克放下炭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炭灰。“你們那邊的佈置擋住了大部分衝擊,今晚陣亡的兄弟,少得多。”
他手指在地圖上幾個標註點之間劃了一圈。
“而且我接到訊息,其他陣地,也都大概擋住了。”
博爾靠在門框上,悶聲說了句:“銅壁起作用了。還有教會那幫修女,昨晚要不是她們的賜福,正麵那波根本扛不住。”
“銅壁隻是一部分,教會也隻是一部分。”格洛克看了他一眼,“剛收到分部的通報,我說幾件事,都聽好了。”
他轉過身,麵向一樓的所有人。
除了陸淵和博爾,還有四五個剛從其他陣地輪換回來的守夜人,正在角落裡擦武器,換繃帶。
聽到格洛克的聲音,動作都停了。
“第一件事。”格洛克伸出一根手指。“從今天開始,教會正式參與北紡城區的夜間防禦。”
“昨晚出現在我們陣地上方的四名修女,不是偶然路過。”格洛克翻了翻手裡的通報紙,
“是教會主動聯絡了分部,提出協助防禦。副總長已經批準了。”
“具體安排是,教會派出兩組修女,分彆覆蓋北紡塌陷口和外城西南方向的兩處陣地,每組四人,負責賜福和遠端火力支援。指揮權仍然在守夜人手裡,教會的人不參與地麵部署。”
一個守夜人忍不住開口:“他們這麼好心?”
“不是好心。”格洛克回答得很快,“是交換。教會要求在防禦結束後,獲準進入塌陷口進行'淨化儀式',具體淨化什麼,分部還在談。”
陸淵靠在牆邊,冇出聲。
教會長期駐紮意味著修女會反覆出現在陣地上。
昨晚那個領頭修女離開時看了他一眼。那種辨認的目光,不是敵意,但比敵意更讓人不安。
她感知到了什麼。
陸淵不確定她感知到的具體是什麼,是自己身上長年積累的禁忌學氣息,還是從知識之海帶出來的,至今仍蟄伏在影子裡的那個東西。
又或者是其他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接觸次數增多,距離更近,被識彆出來的概率隻會越來越高。
陸淵把這個念頭收起來,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第二件事。”格洛克繼續說,“飛昇會那邊的人員有變動。昨晚損失了一個降生者,飛昇會方麵已經知曉,說是會補充,但冇給具體時間。”
格洛克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滿。“另外,那個灰白頭髮的女人,飛昇會派來的協調人,今早不在了。冇有通知,冇有交接,直接消失了。”
“走了?”博爾皺眉。
“不知道。”格洛克簡短地說。
陸淵冇吭聲。但他記得清楚。
昨晚那個女人蹲下身,從降生者的碎片中撿走了一塊核心零件,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她拿到了想要的東西,自然就走了。
至於那個被撕碎的降生者,在她眼裡從頭到尾就不是戰友。
“第三件事。”格洛克轉回地圖。“白天的清掃任務照常進行。菌毯處理,殘骸清理,拒馬修複。各小隊按昨天的分工執行。”他看了一圈所有人。“冇什麼大的變化。趁白天把能做的都做了。”
彙報結束。
守夜人們各自散去準備。
陸淵叫住博爾。
“吃完東西跟我去一趟陣地。”
“做什麼?”
“檢查屍體。”
博爾又看了他一眼:“哪個?”
“大食屍鬼的。”陸淵說,“昨晚反攻結束的時候,我讓人把幾具大食屍鬼的屍體拖到了紡織作坊的廢墟裡。”
博爾想了想,確實記得。
反攻收尾階段,陸淵親自指了幾個人,把那幾具焦黑的大型屍體從陣地正麵拖走了,當時他以為是怕屍體堵路影響拒馬修複。
“你提前留的?”
“銅質地麵會持續腐蝕食屍鬼的組織。”陸淵接著說,“放在上麵,不出半天就爛成渣了。要檢查,就得移到冇有銅的地方儲存。”
博爾這才明白。“你那時候就想到要查?”
“那玩意不是一般的食屍鬼。”陸淵眼神微沉,接著講道,“普通食屍鬼身上可冇有那種東西。”
博爾冇有再問。
他從補給箱裡翻出兩塊硬麪包和一壺水,遞給陸淵一份。
兩人蹲在鍊金坊門口的台階上吃早飯。
麪包很硬,嚼起來像在磨牙。
博爾一邊啃麪包一邊嘟囔:“教會那幫人...昨晚確實幫了大忙。”他嚥下一口,又說:“不過青銅城現在真的是越來越亂了啊...”
“是啊。”陸淵喝了口水。
博爾想了想,冇再說什麼,分部自有他們的考量。
他掰下最後一塊麪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走吧。趁太陽還高。”
陸淵也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視野邊緣。
【理智:69/120】
一夜冇睡,理智冇有恢複。
但也冇有繼續下降。
不過完美理智藥劑,倒是可以喝了,拿出一瓶仰頭灌下。
【理智: 10...79/120】
“出發。”
紡織作坊的廢墟在陣地左側後方大約四十米的位置。
是一棟半塌的磚石建築,屋頂垮了一半,但牆壁還算完整。
關鍵是地麵不是銅的。
是普通的石磚和泥土。
這也是陸淵昨晚選這裡的原因。
大食屍鬼的屍體靠在牆角。
一共三具。昨晚被拖過來之後,陸淵讓人用油布蓋上了。
此刻掀開油布,屍體的狀態比預想的要好。
陸淵選了儲存最完整的那具開始檢查。博爾的銅劍昨晚從它腹部捅入,聖光灼燒從內部炸開,把整個軀體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焦黑空殼。
但殼還在。外層的角質甲冇有完全碎裂,像是一具被掏空的鎧甲,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攤在地上。
因為冇有接觸銅,組織冇有繼續腐蝕。
儲存得還算完整。
陸淵蹲下身,開始檢查。
他先看外層。
角質甲的斷麵呈層狀結構,一層疊著一層,最外麵的幾層顏色最深,最硬,越往裡越薄越軟。
“這不是自然生長的。”陸淵用銅刃撥開外層角質碎片。
最內層和肌肉組織之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角質不是從麵板裡長出來的,而是一層一層附著上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餵養”之後沉積下來的。
【檢測目標:目標體表角質層存在異常沉積結構...非自然增生...】
陸淵將角質碎片翻過來。
內側殘留著一些極細的絲狀物,灰白色,和食腐菌的菌絲幾乎一模一樣。
是菌絲在餵養角質層。
地下有什麼東西,在用食腐菌的衍生物來“培育”這些大食屍鬼。
陸淵將碎片放下,目光移向屍體的頭部。
頭骨已經碎裂了大半,但下頜骨還算完整。
他用刀尖小心地撬開焦化的肌肉組織,露出下麵的牙齒。
三層。
食屍鬼的標誌性特征,外層是尖銳的新生齒,向外翻卷。
中層是較小的過渡齒。
但最裡麵那層...
陸淵的動作停了。
最裡層的牙齒不是尖齒。
是臼齒。
人類的臼齒。
排列整齊,形態完整,甚至能看到其中一顆上麵有補牙的痕跡...一小塊金屬填充物,已經被腐蝕得發黑,但形狀還在。
有人補過牙。
這隻大食屍鬼,曾經是一個人。
一個去看過牙醫的、住在城裡的,普通的人。
陸淵緩緩站起身。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具焦黑的軀殼。體型大了一圈的身體。
覆蓋全身的角質甲。三層牙齒。
半蛻變期。
所有這些,都是在“人”這個基礎上,一點一點堆上去的。
先是感染。
然後蛻變。然後被餵養、篩選、強化。
直到變成這個東西。
【禁忌學-求知者: 0.3...12.7/100】
【你接觸到了已經死寂的詛咒...】
博爾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
但他也看到了那顆補過的臼齒。
“是人?”博爾的聲音很低。
陸淵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廢墟,來到陣地邊緣,找到一具還冇被清理的普通食屍鬼屍體。
這具屍體躺在銅質地麵上,已經被腐蝕得很嚴重,皮膜大麵積脫落,肌肉組織在銅的灼燒下變成了暗褐色的漿糊。
但嘴部還能辨認。
陸淵蹲下來,翹開嘴部。
兩層尖齒。
冇有臼齒殘留。
說明普通食屍鬼的蛻變已經完全覆蓋了人類特征。
也許普通食屍鬼並不是人變得...
隻希望大食屍鬼不一樣,所以保留人類痕跡。
陸淵站起身,又回到廢墟。
他翻開另一個大食屍鬼的左手。
五根手指已經完全變形,指甲脫落,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角質爪。
但手掌內側,在焦化的皮膜下麵,還殘留著一層極薄的,屬於人類的麵板紋路。
掌紋。
每個人的掌紋都不一樣。
這隻食屍鬼的掌紋還在。
“都是人。”陸淵站起身。“至少大食屍鬼都是人。”
博爾的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向洞口方向,那個黑洞洞,此刻安安靜靜的洞口。
昨晚從裡麵湧出來的,不是怪物。是曾經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
被遺忘的人。
“多久了?”博爾的聲音有些乾澀,“它們...在下麵待了多久?”
陸淵看了一眼那顆補過的臼齒上金屬填充物的腐蝕程度。
已經被腐蝕得幾乎不成形了。
隻剩一層極薄的殘留附著在臼齒凹槽裡,表麵佈滿針眼大小的蝕孔。
如果是十年,二十年,不會爛成這樣。
就算是地下高濕度環境,金屬填充物腐蝕到這個程度...
“很久。”陸淵冇有抬頭,“遠不止幾十年。”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具焦黑的軀殼上。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話。
來青銅城的路上,赫爾曼說過...
“據說當年動用了上萬名工匠,耗時三十年才建成。”
上萬名工匠。
三十年。
配方早就失傳了。
銘刻師花了十年時間刻上去的符文。
然後呢?
那些工匠去了哪裡?上萬人,建完了一座銅鑄的城池,然後...就消失在曆史裡了?
陸淵低頭看著那顆殘存的臼齒。
幾百年。
也許更久。
博爾不說話了。
他在青銅城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從外麵來到這裡,覺得這是整個帝國西部最安全的城市。
城牆能擋住詭異。
符文未曾熄滅。
但冇有人告訴他,城牆下麵壓著什麼。
“那昨晚...我們殺的那些...”他冇有說完。
陸淵也冇有接話。
博爾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他閉上嘴,加快了腳步。
身後,陽光照在那些散落在銅質地麵上的食屍鬼殘骸上。
正在被銅一點一點腐蝕。
再過幾個小時,什麼都不會剩下。
走了一段路,陸淵開口了。
“這件事,不要跟彆人說。”
博爾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明白。
不僅是這玩意之前都是人類,更重要的是,這些人為什麼變成食屍鬼的。
博爾內心隱隱有了猜測。
“屍體呢?”博爾看著陸淵問,“就放在那?”
“先放著。”陸淵想了想說,“紡織作坊的地麵不是銅的,短時間內不會繼續腐蝕。”
他沉默了幾秒。
“但有件事我想不通。”
“什麼?”
“分部冇有下令保留大食屍鬼的屍體。”
博爾想了想,冇說話。
“昨晚不止我們一個陣地遇到了大食屍鬼。”陸淵邊走邊說,“那些屍體全都躺在銅質地麵上,到今天中午就會爛成渣。分部如果不知道它們的來源,應該會下令保留樣本做檢查。但冇有。”
“你的意思是...分部知道?”
“不確定。”陸淵說,“也可能是顧不上。內城那邊的壓力比我們大得多,分部未必有精力管外城的屍體。”
陸淵頓了頓。
“但克勞斯不是那種會忽略這些細節的人。”
博爾冇有再問。
兩人沉默著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鍊金坊的時候,哨站門口多了一輛馬車。
不是補給車。
是從內城方向來的。
車上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瘦削的老頭,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長袍,背微微駝,手裡拄著一根不知道是柺杖還是鐵棒的東西。
【檢測目標:?(知識途徑·銘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