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盤精緻的東洋刺身下肚,鮮甜彈牙,卻彷彿落入無底洞般,林玄幾人隻覺得胃裏空空如也,連個響動都沒有。
清酒微醺,更襯得腹中饑餓難耐。
這刺身也不頂餓呀,吃了感覺沒吃。
“表姐夫,”
林玄放下筷子,瓷碟輕磕桌麵發出清脆一響,他直率地看向主位的龍大飛。
“這玩意兒好看是好看,可實在不頂餓啊。要不…再整點硬貨?不拘什麽,蛋炒飯都成!”
龍大飛正剔著牙,聞言也揉了揉自己微凸的肚子。
他身量魁梧,穿著筆挺的綢緞軍裝,金質肩章在吊燈下晃眼。
剛才那點生魚片,對他這行伍出身的大肚漢來說,也就是塞塞牙縫。
“嘖,是有點寡淡了。”他咂咂嘴,聲如洪鍾地朝外吼了一嗓子:“王廚師!!”
“來了來了!大帥,您吩咐?”
幾乎是話音剛落,剛剛那個穿著東瀛廚師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便小跑著進來,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活像剛出鍋的包子。
“沒吃飽!瞅瞅還有什麽拿手好菜,趕緊拾掇些上來,要頂餓的!”龍大飛大手一揮,頗有些不耐煩。
“好嘞好嘞!大帥稍等,馬上就來!”王廚師點頭哈腰,倒退著出了餐廳,腳步聲急促遠去。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飯菜重新擺滿了白布餐桌。
紅燒蹄髈油亮誘人,蔥燒海參香氣撲鼻,碧綠的時蔬清脆欲滴,一大盆雪白的米飯蒸騰著誘人的水汽。
然而,最紮眼的,卻是正中那碗剛端上來、還冒著絲絲熱氣、顏色暗紅、濃稠得如同凝固血液的——生血旺。
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其他菜肴的香味。
龍大飛的目光一觸到那碗血旺,喉結便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貪婪的綠光。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那碗,也顧不得燙,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吞嚥起來,喉間發出滿足的嗬嗬聲,幾滴粘稠的血漿順著他粗壯的脖頸流下,染紅了軍裝的領口。
“表姐夫,你喜歡喝這個?”
林玄夾了一筷子海參,隨口問道,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龍大飛喝血時那異樣的、帶著某種獸性的滿足感。
龍大飛一口氣灌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這才掏出一塊絲綢手帕胡亂擦了擦嘴和脖子。
“嗯!就這半個月的事,”他聲音洪亮,但眼神卻有些飄忽。
“突然就饞這口了,邪門吧?嘿,你還別說,味兒正!喝完渾身舒坦!要不給你們也來一碗?我讓老王再弄!”他作勢又要喊人。
“別別別!”
林玄和他的兩個徒弟幾乎是異口同聲,頭搖得像撥浪鼓。
連林洛都在搖頭。
那血淋淋、腥氣衝天的玩意兒,看著就讓人反胃,更別說喝了。
他們雖是修道之人,不忌葷腥,但這生飲血食,實在超出常理。
“嘖,不識貨!”龍大飛撇撇嘴,也不勉強,抄起筷子對準那油汪汪的蹄髈,“吃飯吃飯!都別跟老子客氣!”
接下來的場麵堪稱風卷殘雲。
林玄四人動作迅捷卻不失從容,碗筷翻飛間,桌上的硬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龍大飛自己也算能吃,但看著這三個年輕道士……再加一個小媳婦的飯量,還是驚得忘了下筷,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
“我說…你們幾個,”
他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上的油,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的調侃。
“你們茅山派…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下山化緣都沒吃飽過?怎麽跟餓死鬼投胎似的?這飯量,頂老子一個警衛班了!”
林玄嚥下最後一口飯,放下碗,氣定神閑:
“表姐夫說笑了。修道耗費精氣神,日常所需能量本就遠超常人。不是沒錢,實乃身體所需。”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哦…這麽回事。”
龍大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不知是真信了還是懶得深究。
他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當作響,“飽了吧?來人!備馬!去祠堂!”
一個衛兵小跑進來,“啪”地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報告大帥!”
“有屁快放!”龍大飛皺眉。
“您…您那匹最心愛的馬…昨天晚上…被您…戳死了。”衛兵的聲音低了下去,頭也垂得更低。
龍大飛一愣,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暴躁和尷尬,但很快被蠻橫取代。
他煩躁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哎呀呀呀呀……馬死地上走嘛!晦氣!腿長身上是擺設?出發!走,都給老子走著去!”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動響,一個身懷六甲、麵容姣好卻帶著幾分憔悴的年輕婦人,在一個清秀侍女的攙扶下,挺著碩大的肚子,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
她正是龍大飛的新婚妻子,林玄多年未見的表姐——李蓮英。
“小玄?”李蓮英的目光穿過廳堂,落在林玄身上,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和一絲恍惚。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呃……表姐?”
林玄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記憶中溫柔嫻靜、如今卻憔悴浮腫的少婦,心中五味雜陳。
歲月和這場婚姻,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過於沉重的痕跡。
“小玄……真的是你!”李蓮英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滾落。
她激動地想要撲過來擁抱表弟,卻被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拉住胳膊。
“少奶奶,小心肚子!”侍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板的恭敬,低垂著眼瞼,看不清神色。
李蓮英被她一拉,這才如夢初醒,撫著高聳的腹部,激動稍斂,但眼神依舊熱切地望著林玄,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林玄的目光卻敏銳地落在那名侍女身上。
她身形纖細,穿著素淨的丫鬟服,低眉順眼,乍看並無不妥。
但林玄身為地師後期的高手,靈覺何等敏銳?
他清晰地“看”到,一股陰冷、汙穢、帶著強烈怨唸的黑氣,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在侍女周身。
更有一縷極其隱晦的黑線,如同臍帶般連線著她與表姐李蓮英那隆起的腹部!
那腹中的胎兒氣息更是詭異,生機勃勃中夾雜著令人心悸的邪戾。
這侍女,分明已被強大的惡靈控製,成了供養那邪胎的媒介!
似乎感受到林玄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侍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胸口,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