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牆內側下方已經成了守城將士們的駐紮之地,雨水中,一個滿身血泥的軍將走過遍地呼呼大睡的兵卒,來到城牆邊停下。
他先是伸手使勁扯了一下頭盔,可已經被血液和汗液黏在一起打縷的頭髮掛在頭盔的夾縫上,一時也扯不下來,於是隻好抽出腰刀隨手劃斷了那一坨髒兮兮的頭髮。
於林俊扔下頭盔,直接往後一仰,靠到了城牆上,地麵的震動和城牆外的喊殺依然清晰可見,但說實話,他對這些已經完全麻木了。
此時他所屬的隊伍正在輪休,如今手下這幫人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禦林軍小隊了,如今足有十數個小隊,百十人聽他調遣,經過多日拚殺他不僅得到了信任,也得到了晉陞。
不過人雖然多了,但認識的人反而少了,過往的同袍大多沒有熬過前五天,大多數都死在了南寧騎兵的刀下,還有少部分死在了妖族手裏。
在第五天的時候,妖族的濃煙已經蔓延到了北城門那側,妖獸更是四處亂竄,幾乎遍佈皇都外的山林,有些還會參與南寧這邊的戰事。
到瞭如今,皇都便隻剩東城門勉強算是可以出入,不過也是賭命,遇到零散遊盪的妖獸根本無法活命。
隻有各地的援軍,以及太子府專門安排的聯絡隊伍纔好出逃,據說皇都中有不少貴人都開出價碼,想要跟著太子府的人跑出皇都,不過真正能出去的,也隻有寥寥百人而已。
此時的皇都,一半的精力放在城外,一半的精力放在宮裏,夾在二者中間的芸芸眾生實在無暇顧及。
於林俊吐出一口濁氣,抬頭看向附近的民房,那裏的住戶大多已經清空,裏麵如今住的都是守城的將領和儒家學子,不過也未必比他們風餐露宿好到哪去,數十個人擠在一間十幾平的房子裏,也是頭對教,腳對頭,滿屋子臭味。
此時有兩個穿著儒袍的人快步走來,“你是於林俊?你們現在輪休半日,不過需要你先彙報一下殺敵數和存活人數。”
於林俊看了他們一眼,發現是兩個年輕的儒生,不過身上已經裹了紗布,帶著些藥味,看來是受了傷,才被派來做這種後勤的活,於是點了點頭。
其中一人走上前拿出紙筆開始記錄,另一人則從腰間拿出一本書,隨後開始朗讀起來,隨著他的聲音淡青色的文韻開始在他身上擴散,一點點的灑落在那些呼呼大睡的兵卒身上,臭味與痛苦的夢囈開始一點點消散。
那是儒家名文《修身》,如今被廣泛的應用於皇都戰場,主要作用是緩解兵卒疲勞,減少疼痛,效果並不算特別好,不過優點就是其要求很低,即便是尋常儒生也能通過多次朗讀催發效果。
於是書院中佔比很大,卻並不能給清水書院法陣提供太多文韻的儒生們便也有了用武之地,他們現在每個人每天都要念個百幾十遍這文章。
兵卒也是習慣了,即便文韻灑在身上,他們依然翻個身繼續睡。
雙方都很疲憊,所以並沒有多餘的交流,二人不到一炷香便基本處理完了瑣事,便打算離去。
“喂!”於林俊開口叫了一聲。
“於將軍有事?”其中一人回頭。
“你們可認識一名叫史凡仁的儒生?應當也是皇都書院的,也上了城牆守城。”於林俊問。
“不認識。”二人都是搖頭。
“沒事了。”於林俊嘆了口氣,他從妻子那知道史家二郎參與了守城,但他在南門,史二郎在西門,雖然如今建製打的很亂,可卻從沒聽到一點訊息。
他有些擔心那個熱血滿腔的小子,別一上頭死在哪,那施家老太太如何受得了啊!
他想著若是能找到史二郎,就把他拉來自己這邊,終歸是能照顧一二,如今他在南門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個將官,有時甚至能破例被兵部侍郎叫上城樓聽一聽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將軍!將軍!”他正閉著眼睛靠在牆上就要睡著,卻忽聽有人在耳旁叫自己。
睜開眼,血絲遍佈,殺機騰騰。
可入眼,卻隻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婦,她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與施家老太太有幾分像,但並沒有那位老人身上那種果決與強大的力量。
“有事?”他皺著眉,輪休半日,他也要好好補個覺的,這裏與戰場隻隔著城牆,不時還會有南寧鐵騎沖入城門,怎麼還會有凡人?
“打擾將軍,不知可否見過我家的孩子,他叫郭二狗,也是當兵的,在城門司當差!他前幾日送信來,說是守城,不過已經七天沒有回家了!”老太太滿目期盼的看著於林俊,眼裏都是希望的神色。
於林俊微微沉默,原來是來尋人的,這並不少見,不論是禦林軍、城門司還是其他皇都守軍大多都在皇都裡安家,誰沒個父母親朋呢?
如今戰事緊張,每次輪休,活下來的人都是找個地方休息睡覺,頂多讓人帶封信回家報個平安。
但戰場之上,生死無常,死了倒還好,大多會被上報上去,然後家人能在陣亡名單中找到,可失蹤了,反倒麻煩,可能被哪隻太大的妖獸吃了,屍骨無存。也可能被騎兵重傷昏迷,因為隊伍建製早就大亂,也沒人有功夫去給你找親屬,那家人左等右等必然是要坐不住。
便不時有人冒著風險跑來南城門或者西城門附近隨機詢問那些輪休的兵士,有沒有認識自己親人的。
那份可憐與祈求讓人動容,但大家都是愛莫能助,自己隨時都可能戰死沙場,哪有精力管別人閑事呢?
“老人家,不如去傷病那邊認一認,您兒子或許在養傷也說不定。”於林俊伸手指了個方向,那是一整條街道的連排民房,如今也是南城門主要的傷兵所在地。
“去過了,我都看了,沒有我家二狗,不然也不會來此問大人。”老婦擺手。
“您看過陣亡名單嗎?或者去書院那邊有專門解決類似事情的辦事處。。。”於林俊耐著性子給她講。
“都看過了,沒有一點訊息,甚至沒有登記!”老婦搖頭,她都看了,連那些存放在城內的無人認領或者太過破碎的屍體她都去看過了,沒有。
“那應該還活著,還在城外,您在輪休時一個個看看吧,或許有機會遇到。”於林俊也沒有辦法了,這個時節能守住自己身旁的親人就已經是大幸了,至於失而復得,那是夢裏纔有的事情。
不過他隻能如此勸道了。
老婦垂下頭,隨後安靜的行禮,轉身離開了,她一邊走,一邊彎下腰去看那些熟睡的打著鼾的兵卒的臉,她不想打擾他們休息,便每一次都把腰彎的很低,用手撐著地麵,仔細分辨那些髒兮兮的娃娃們是不是自己的二狗。
她就這麼一步一彎在遍地兵卒中穿梭而去,哪有比她還走慢的人啊,慢好像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場戰爭。
是啊,她連停屍房都看了,每一次路過這些輪休的軍人又如何不會看呢?她在這裏已經徘徊了好幾天了。
其實她隻要一掃就能認出自己的孩子,可她總想要再確認一下,會不會是自己錯過了呢。
於林俊安靜的看著老婦,不知為何,他好似看到了林佳人,那個女人會不會也有一天這麼走在這些兵卒中,一次次的彎下腰,想要看看自己丈夫的臉。
於是臉上有些涼,他伸手摸了一下,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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