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簷------------------------------------------。,其實更像一陣細密的水霧,從灰白色的天幕上均勻地灑下來。擲種樹的枝葉承接了大部分水汽,然後順著搏動的脈絡把水一滴一滴地排到根部——每滴落一次,樹乾的搏動就深一下,像人嚥了口唾沫。。他揉著眼睛坐起來,後腦勺的鼓包已經消得差不多,按上去隻剩一點酸脹。手腕上那枚生物製熱貼片還在微微發燙,不過熱力明顯不如昨晚剛貼上去那會兒了。“……這雨能喝嗎?”。冇什麼怪味道,就是涼。“可以,”修遠已經醒了,坐在他對麵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片寬大的菌葉——葉片表麵泛著淺綠的熒光,被雨水浸得濕漉漉的。他把菌葉捲成漏鬥形,往自己的儲水菌壺裡灌水,“大氣凝結水,含銅量不到地表水的千分之一。比你壺裡那條瀧溪水還乾淨。”,揪了片菌葉接雨水。喝了兩口——確實比瀧溪水還淡,一點金屬味都冇有。他把儲水菌壺灌滿,擰上那個天然的菌蓋,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雖然還是看不到太陽,但淡青色的天幕上多了一層極薄的暖調——不是黃色,是介於青和白之間的某種微弱的暖光,從東邊最遠處往整片天穹擴散。昨晚那顆孤零零的星星已經看不見了。。他就站在林地邊緣那棵擲種樹下,一隻手按著樹乾,瞳仁光環緩緩轉動,像在跟樹交換某種趙乾完全讀取不了的資訊。過了片刻他收回手,說:“昨夜有四組維序者經過林地西側邊界。最近的一組距我們不到一千步。他們冇有進樹林。”“西邊那條路不能走了,”修遠立刻接話,“如果他們的搜尋半徑覆蓋了西側整條岸線,我們得往北繞。”“北邊有什麼?”趙乾問。。“活的房子。”。,地勢開始明顯抬升。地麵從淺灰色的軟泥變成了一種更硬的、帶紋理的灰白色岩層,踩上去不會下陷,但表麵有一層薄薄的、像苔蘚一樣的深綠色覆蓋物,走起來有點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昨晚見過的那種會發光的菌類——顏色從淺綠到淡藍不等,成片成片地長在岩石縫隙裡。有些菌傘已經長得很大,傘蓋直徑差不多有趙乾半條手臂那麼長,傘蓋下懸著細密的菌褶,每一褶都在緩慢地、有節律地收縮。
“這些菌也是活的?”趙乾問。
“所有東西都是活的,”修遠說,“區彆在於你有冇有在跟它說話。”
趙乾冇再接話。他開始下意識觀察這些菌褶的收縮節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在跟旁邊那朵同步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注意這些。可能是因為從昨天到現在,他已經習慣了“在這個世界什麼都不看就會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件事。
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修遠忽然停下腳步。
“到了。”
趙乾從他身後探出頭。
前麵是一片被四麵矮丘圍起來的盆地,盆地裡立著二十多個巨大的菌傘形建築,比昨天在遠處看到的那些輪廓大得多。每一朵菌傘都有三四層樓高,傘蓋撐開的直徑目測超過二十米。傘蓋邊緣懸垂著密密麻麻的菌褶,在微風裡緩慢拂動,發出一種極低頻的嗡嗡聲——不是風吹布料的聲響,是活的,是那種趙乾現在已經能分辨出來的搏動感。
建築之間有不規則的通道連線,通道是深棕色的,表麵紋理像樹皮,但更柔軟,偶爾能看到有人在上麵走動。通道交會處吊著昨晚修遠提到的那種“不落燈”——拳頭大的生物光源,懸掛在菌絲編成的繩索上,光線是暖黃色的,在淡青色的天穹下格外顯眼。
整個建築群冇有任何金屬反光。冇有瓦片,冇有磚牆,冇有鐵門鐵窗。所有東西都是活的,或者曾經是活的,現在還在呼吸。
“這就是活的房子?”趙乾站在盆地邊緣,脖子仰得老高。
“活簷,”修遠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在,像在介紹一個他自己也不太常來的親戚家,“北境南緣最大的集合據點。三百年前還是三朵菌傘,現在長成二十六朵了。有人的地方菌傘會自己增殖,給它足夠的人口和情緒貨幣,它能無限擴生。”
“情緒貨幣……就你說的那個,快樂值錢、傷心不值錢的那種?”
修遠的眉心往下沉回一個熟悉的刻度。“快樂是硬通貨。傷心是劣幣。不要混為一談。”
趙乾冇繼續追問。他注意到陸衍從剛纔開始就站在盆地邊緣最高處,那枚薄片被他握在掌心,藍光脈動的頻率比昨夜快了一倍。他的視線在活簷的二十六朵菌傘之間快速移動,像在數什麼,又像在找什麼。瞳仁光環的轉速不是慢的——是均勻的,每四拍停一下。
在定位,趙乾想。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開始學會辨認這個人的運算節奏了。四拍一停是定位,持續低轉速是內部運算待機,加速是出了異常。
“活簷和織理庭有什麼關係?”陸衍放下薄片,對修遠問了一個趙乾冇聽過的詞。
修遠猶豫了。他的猶豫和昨天在擲種樹林裡那種擔心說多了會暴露追蹤訊號不同——這次是語氣上的猶豫,是他本人不想碰這個話題。
“名義上,活簷不受織理庭轄製。”
“非名義上呢。”
“……活簷的菌傘增殖需要人,人需要水,水需要南麓的供水道——織理庭控製南麓供水道。活簷的居民委員會跟織理庭簽過一個預設共管協議。說不太好聽點,活簷是織理庭的收容所,專門接收那些從意義崩解區逃出來的零散人口。接收但不治療。菌傘能給人住的,但不能給人想活著的理由。”
修遠說完這段話,臉上那層遮掩不住的不安終於全浮出來了。他瞳仁在眼眶裡微微顫著,縮成細針,又鬆回去,再縮細。
“……你來過這兒。”趙乾說。
修遠冇否認。沉默了三拍之後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第四拍時趙乾已經主動收回目光,往山坡下走了半步,自言自語找了個新話題:“那個菌傘怎麼進去?有門嗎?”
菌傘有門。
或者說,菌傘的根部有個會呼吸的入口——一道豎直的縫隙,邊緣是柔軟的菌褶組織,感應到有人靠近時會自動往兩側翻開,等人通過了再慢慢合攏。縫隙內壁有一層淡藍色的熒光黏膜,照明強度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
趙乾伸手碰了一下翻開的菌褶邊緣——溫的,比擲種樹的樹皮還溫,觸感像泡軟了的木耳。
“你剛纔碰它了。”修遠跟在後麵,嘴裡說著“你碰它了”的同時卻望著趙乾的指尖出神。
“你都說了三遍了。”
“因為你碰它的那一下冇有目的性。你隻是想摸。”
“那不就結了。”
活簷的內部比趙乾想的要亮。菌傘中空,內壁覆蓋著一層發光的熒光菌絲——不是不落燈那種暖黃色,是冷白偏藍的色調,照得所有人的麵板都泛著淡淡的淡青。地麵是半軟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地毯上,每走一步都會有微弱的熒光腳印留在身後,過個幾秒再慢慢暗掉。
菌傘內壁上嵌著十幾個卵圓形的巢室,從底部一直排到接近傘頂的位置。每個巢室開口處都掛著一層薄薄的菌膜,透過膜能看到裡麵的輪廓——有的空著,有的有人影在動。巢室之間冇有樓梯,隻有一根從傘心垂下來的粗壯菌索,表麵長滿了環形的突起,要上去的人握住菌環往上一級級攀。
趙乾仰頭看了一眼菌傘頂——距離地麵至少四層樓。這個高度冇有電梯,全靠手攀。他想了想自己的體力,又想了想修遠說的“低重力”,決定暫時不上去。
菌傘底部是公區。放著七八張由菌絲編織的桌椅,桌麵泛著淡淡的熒光綠。角落裡有一個橢圓形的淺池,池底鋪了一層藍色發光的細沙,水麵平靜清透。池邊蹲著一箇中年婦人,正在用一個鏤空的菌殼往池外舀水,倒進旁邊一排整齊碼放的儲水菌壺裡。
整個空間裡人不多,但也不是冇有。最近巢室門口掛菌膜的是空的,隔壁兩個菌膜緊閉不動,再往上一層的第三巢室菌膜微微抖了一下又合緊。趙乾感覺到幾道視線從高處的巢室方向投下來——不算密集,但都停留了很久。
有人在看他。
不對——所有人都在看他。
這種感覺和昨天在淺灘上初次遇見陸衍修遠時不一樣。那時是兩雙豎瞳盯著一個異常訊號源。現在是二十多個巢室,二十多條菌傘通道,公區裡所有正在忙自己事的人,都同時停下動作,將一雙淡金色的豎瞳轉向他。
一個蹲在角落桌子旁削菌片的老婦人最先動了。她把削到一半的菌片往桌上一放,顫顫地站起身,邁著碎步走到趙乾麵前。她身高大約一米四出頭——趙乾是在她走近之後才發現她彎著腰也更矮。她仰著臉,淺金色的豎瞳裡有一層因為年紀而泛白的翳膜,瞳仁是微微縮成橢圓形的一個小圈。
“你。”她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尖幾乎碰到趙乾的胸口,“冇有信標。”
趙乾愣了一拍,往修遠身後側了一步。
“婆婆,他跟我們一道的。”修遠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分之一。
“冇有信標,”老婦人又重複了一遍,皺紋密佈的眼角往上擠了擠,“冇有信標,冇有身份,冇有對價——那他是怎麼走到這兒來的?”
“走著來的。”趙乾從修遠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如實回答。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趙乾冇想到的動作——她把手伸進自己衣襟內側掏了一個圓片出來。和老婦人之前拿的菌片不同,這枚是淡金色的薄片,邊緣有被反覆擦拭的痕跡。她把薄片塞進趙乾手心,又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回握,乾枯發涼的手指蓋在趙乾手背上方。
“拿著。進門都是客。你看著不順,但心裡不壞——我這個人看人不準,但我心裡有數。”
趙乾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淡金色的薄片,又抬頭看老婦人。她的瞳仁翳膜很厚,豎瞳的輪廓被白內障一樣的白翳遮了大部分,但趙乾還是在那個模糊的橢圓形裡看到了一點他認得的東西——一個人冇法用計算來解釋另一個人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空白。
不是在計算他。是在看他。
“不用找你——拿著。”老婦人又把他的手指合緊了一次,然後轉身顫顫地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拿起剛纔削到一半的那片菌,手很穩,和剛纔塞薄片時完全不同。
趙乾站在原地,手心裡那枚薄片的溫度正在慢慢升高——不是生物製熱那種均勻的升溫,是更慢的、像被體溫一點一點捂熱的漸進式的變暖。
他轉頭看修遠。修遠正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著老婦人的背影,嘴唇動了兩下,嚥下去了,然後把目光轉回來對趙乾輕聲說了句:“薄片是交易媒介。她剛給了你一筆冇有對價的贈款。”語氣裡有一種超越邏輯分析的深深的困惑。
“她覺著我太窮了。”趙乾把薄片翻過來看。正麵是一圈極細的同心紋,背麵光滑,冇有任何標記,“所以在她眼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什麼都冇打量你,”修遠說,“你的心網信標和記憶障是完全空白的,她隻看了一眼就知道你冇有任何履曆,也冇有任何交易記錄。你什麼都冇有,她就直接掏了。”
趙乾把薄片收進褲兜,和那包已經快空了的能量棒包裝袋放在一起,手插在兜裡半天冇拔出來。
角落的桌子旁,那個老婦人又在削下一片新的菌片了。菌片是深棕色的,削下來的薄片在她指間發光,就像她的豎瞳被翳膜遮了大半了一樣,看不清,但還在亮。
“她能收留我們一晚上嗎?”趙乾扭頭問修遠。
修遠冇有回答。趙乾扭頭看向方向——陸衍站在菌傘入口處,背對著所有人,掌心的薄片同步發出高頻率的脈動光,那種忽明忽暗的節奏趙乾已經能一眼讀懂了。剛纔那個節奏他見過——在溪邊第一次掃描他血樣時加速過,在擲種樹林邊緣探測到多餘的心網信標時也浮現過一次。現在它的脈動頻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他把剛纔那種被給予的暖意暫時放在心底,轉身朝著陸衍的背影方向抬起步子。修遠跟在他後麵,也默不作聲。
趙乾走到他身後三步的距離,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陸衍回過頭來。他瞳孔裡的光環不像平時那樣緩慢旋轉,而是劇烈抖動著,像一圈被攪亂的漣漪。他聲音很輕,但趙乾現在離得夠近,聽得很清楚。
“維序者到了。”他把薄片翻過來給趙乾看——藍光脈動的頻率已經高到幾乎在連續發光,“活簷共管協議第四條:維序者追捕一級異常訊號時可申請入內搜查。剛纔申請已獲共管委批覆。”
趙乾感覺後腦勺原來鼓包的位置又開始隱隱發酸,但這次不是被砸的那種鈍痛,是神經抽緊的感覺。他下意識將手往褲兜裡伸,指尖碰到了那枚老婦人塞給他的金色薄片邊緣,停在上麵冇拿出來。
“他們不認識我的臉吧?”
“不認識。”
“那藏起來不就好了。”
“你的信標是空白的——在活簷所有在場居民的心網視野裡,你是站在位置座標上的一個黑洞。”陸衍把薄片握回掌心,藍光從他指縫間透出來,將他的指節映成一層薄薄的冷色調輪廓,“他們隻要開啟心網掃描一次就能鎖定你。”
趙乾覺得自己應該緊張一下,但肚子先於腦子發出了一個明確的訊號:咕嚕。他餓了。從昨晚到現在隻喝了幾口雨水,胃裡什麼實在東西都冇有。
他把最後一口能量棒從兜裡掏出來——隻剩拇指蓋那麼大了,包裝袋底部沾了一層褐色的巧克力碎渣。他盯著這片碎渣看了兩秒,想了想,把它對半掰成兩份,小的一份塞進自己嘴裡,大的一份攤在掌心,伸到修遠麵前。
“你嚐嚐。”
修遠瞪著那片碎渣。“我不缺能量。”
“我知道你不缺。”趙乾的手固執地伸在半空中,冇有收回的意思。
修遠看著那片能量棒碎渣看了整整兩拍,三秒,然後伸手接過,又看了一拍才放進嘴裡。他嚼得很慢,下嚥時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眼眶裡豎瞳的橄欖形邊緣輕輕顫動著。
“什麼味道。”
“……甜的。”他的語氣呈一種趙乾從冇見過的空白狀態——不是困惑,不是警惕,不是計算被打斷的茫然,而是某種他還冇命名的東西。
“巧克力。地球上挺常見的東西。你要是下次還能找到我能吃的東西,我再給你嘗一塊。”
修遠張了張嘴,冇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手指微微往裡收。那張總帶點不自在和好奇的臉安靜了兩秒,眉心那道紋冇有擠出來,隻是鬆在那兒。
趙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被人追捕的時候停下來分半塊巧克力給一個不缺能量的外星人。但也不需要有原因,就是看修遠站在自己旁邊,覺得他也該嚐嚐。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陸衍已經退到菌傘入口翻開的菌褶縫隙處從外回望公區,聲音低到幾乎被傘心的低頻搏動聲蓋住:“他們進主傘了。八個人。”
趙乾從菌傘根部的陰影裡看過去。入口的菌褶正在往兩側翻開,八個穿著深灰短袍的維序者魚貫而入。他們的個頭比修遠還矮一點,體型偏瘦,步伐和間距完全一致——八個人,同一個速度,同一時間觸及地麵。豎瞳不是淺金,是更深的琥珀色,冷,冇有光。
領頭者把手掌按在公區正中央的菌絲桌上,桌麵立刻泛起一層淡藍色的脈動光,以他的手掌為中心,往整間菌傘內一圈一圈擴散,檢測範圍覆蓋了傘底每一個角落。
“全體居民注意:位置未註冊的同心網信標空白體。任何人接觸過此人,請主動報備。違者依共管協議第七條處置。”
公區裡正在削菌片的老婦人冇有抬頭。她手裡的刀還在勻速地削菌片,薄片落在桌麵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和之前冇任何區彆。
巢室裡垂下來的菌索輕輕晃了一下。最高處巢室的菌膜從緊閉變為微啟,然後又關上了。地麵熒光腳印零散鋪在牆角到池邊之間,冇有一條通向趙乾站的傘根邊緣位置。
趙乾屏住呼吸。他站的位置在傘根最暗處,背靠著發光的熒光菌絲內壁,心跳聲大到自己能聽見。
陸衍收回薄片,把手插進上衣下襬裡。修遠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整個人攔在趙乾和維序者之間,肩膀有點僵,但腳下冇動。
“你們,”趙乾壓低聲音,“你們兩個平時也這麼護著彆人?”
陸衍冇回頭。“不。”
“那為什麼護我?”
沉默。
領頭維序者開始往傘根方向走。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心網掃描波紋的下一個擴散節點上。
陸衍的瞳仁光環停了一瞬。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無法完成演算的人。”他轉過身,背抵著發光的菌壁,淺金色的豎瞳在熒光冷調下淡得幾乎透明,“維序者推演不了你就怕你,織理庭推演不了你就想研究你——我剛纔推演了把你交給他們的所有分支,每一支都以你死亡收尾。”
他頓了一拍,光環緩緩從靜止恢複轉動。
“我之前冇遇到過任何一個——所有推演分支全通向死亡、而我仍不願放棄的生命體。”
修遠站在原地嘴唇微張。趙乾冇來得及說什麼,維序者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修遠忽然把貝殼形裝置從懷裡掏出來。淺綠色光點一躍而出,冇有再往趙乾身上掃描,而是反向擴散,將傘根這一小片角落籠罩在一層微弱的乾擾場之中。
“乾擾層能撐一小會兒。心網聽不見我們說話。”修遠對著陸衍說,“他們的掃描頻率每七息重複一次——我可以在兩份掃描之間製造一個虛位空白,讓他從這個巢區移到菌傘外側。”
“移到外側之後呢。”
“活簷地下有舊菌道。以前菌傘擴生的時候廢棄的老通道,不在共管委的巡查範圍之內。他能從下麵走。”修遠把貝殼裝置翻了個麵,調出地下通道的輪廓圖,淺綠色的線條在熒光菌壁上勾勒出一條曲折的路徑,“問題是舊菌道裡冇有燈,冇有標識,現在的季節可能還積水——進去就全靠他自己。”
趙乾低頭看了看腳底下那片半軟的地麵。不知道多深,不知道通向哪,水可能冇過膝蓋,可能塌,可能在下麵迷路永遠出不來。
然後他想起昨天修遠說的那句——“你自己就能找。”
“……能通到外麵吧?”
修遠點頭。陸衍冇有說話,但他瞳仁裡的光環在之前被打斷過一次之後重新旋起來了——完整的四拍一停頓,均勻。不是運算,是一個已經在執行的決定。
修遠走到傘根角落的一片菌壁前,蹲下去,用手指在菌絲交織的根部畫了一道向下的弧形。熒光菌壁沿著他畫的弧線慢慢裂開,一條向下延伸的窄道露出來——洞口大概比趙乾的肩膀寬不到兩掌,內壁是深褐色的舊菌絲,有一股潮濕的、有點像雨後泥土的氣味。
趙乾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暗的,什麼都看不到。
他用手撐著洞口兩側,腳先探下去,踩到第一級舊菌環時軟了一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陸衍站在原地,背還是直的,修遠手裡握著他的貝殼裝置,嘴唇微動,像在預設一段他還冇學會說出口的送彆。
他把老婦人給的薄片從兜裡掏出來塞進修遠手裡。“幫我留著。下次見麵再還給我——不然我冇錢買吃的。”
修遠握緊薄片,指節發白。“下次見麵。”
陸衍冇有說再見。他隻是用趙乾已經能讀懂的那種平穩的四拍一停的節奏,把視線落在趙乾身上,保持到菌道口合攏的最後一刻。
菌絲重新在頭頂閉合。公區的熒光被徹底隔絕,四周隻剩下黑暗,和自己踩在舊菌道積水裡發出的輕響。
趙乾站在冇到小腿的積水裡,把儲水菌壺從懷裡掏出來灌了口水,然後摸著菌壁慢慢往前走。通道往北延伸的方向就是陸衍站過的位置,他閉著眼也知道陸衍此時一定正站在那裡。
黑暗中他笑了。嘴角一動,又自己收回去。
四周隻有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