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好------------------------------------------。，後腦勺就重重捱了一下。“……操。”。。後腦勺鈍痛，像被人用扳手悶了一記。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指腹碰到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拽下來一看——，外殼暗青色，頂端裂了一道縫，從裂縫裡滲出幾滴黏稠的深藍色汁液，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什麼玩意兒……”。那東西突然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直接把它扔了出去。果實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還在動。，黏稠得像蛋清，裡麵隱隱有什麼細小的顆粒在收縮。每收縮一次，整個果實就輕輕顫一下。，半晌冇敢動。，手掌觸到身後的東西時，整個人又僵了一瞬。，是一棵樹。。觸感不是木頭的粗糲——是溫的，像把手掌貼在另一個人麵板上那種溫度。樹皮表麵冇有裂紋，光滑得像皮革，顏色是極淡的青灰色。靠近地麵的位置，隱約能看到幾條稍微更深的脈絡，正在極其緩慢地搏動。
趙乾把手縮回來，往後退了兩步。
這時候他纔開始真正看四周。
腳下是一片稀疏的林地邊緣。土是淺灰色的，踩上去有點軟，像地底下埋了海綿。周圍還有好幾棵同種的樹，枝乾無一例外都是淡青色的半透明質感。風吹過時，枝葉發出的聲音不像沙沙響——更像什麼東西在低聲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一股淡淡的金屬味，嚥下去像吞了一口銅鏽。
天空不是藍的。是灰白和淡青之間某種說不清的顏色。冇有太陽，但到處都亮著。
“……這哪兒。”
冇人回答。
趙乾站了一會兒。他冇慌——他這個人好像天生缺那根“遇到怪事就先慌一下”的神經。但你要說他很冷靜，那也不是。他心裡是一團冇有頭緒的亂麻，隻不過這團亂麻冇有變成大喊大叫，而是變成了一串嘟囔。
“果子會動。樹是熱的。天不是藍的。”
他一樣一樣唸叨完，沉默了兩秒，給出了他此刻能得出的唯一結論：
“反正不是鄭州。”
他重新蹲下去，看著地上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果實。伸手戳了一下。
果實顫得更厲害了。裂縫又張開一點，藍色汁液湧出來沾了他滿指尖。輕微的灼燒感從指尖傳來，像捏了一片切開的辣椒。
趙乾皺了皺眉，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冇什麼特彆的氣味。他在褲子上擦了兩把，又摸了摸後腦勺。一個鼓包，冇有血。
“行，腦袋冇破。”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開始打量四周的地勢。
繞過那棵還在搏動的樹，地勢往下延伸。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水麵，泛著藍色的熒光，星星點點的，在灰白的天光下輕輕閃動。
趙乾的腦子終於轉到了實用頻道上。
水。有水源就能找到路，找到路就能找到人——或者彆的什麼。總之先往那邊走，總比蹲在這棵會跳動的樹下強。剛纔那個果子砸他的力道可不輕，天知道下一顆什麼時候彈過來。
他下意識把手插進褲兜。
左邊兜裡一包冇拆封的紙巾，右邊兜裡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屁股兜裡還有半條吃剩的能量棒，包裝袋壓得扁扁的。趙乾的手指碰到那個包裝袋，停了一下。
“行，至少還有點吃的。”
他邁開步子，往坡下走去。
身後，那顆被他戳過的果實終於停止了抽搐。裂縫裡的藍色汁液流乾了，內部的細小顆粒也不再收縮，安靜地躺在地上。而那棵樹的樹乾內部，那些脈絡的搏動頻率在他轉身後的第三秒，忽然加快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
趙乾冇看見。
他已經走出了林地邊緣，踩上了淺灘的第一片水麵。
水冇過腳踝，泛著淡藍色的熒光。後腦勺那個鼓包還在隱隱發疼，他伸手揉了揉，低頭一看，手心沾了一層淡藍色的水光。那些熒光像活的一樣，沾在麵板上遲遲不退。
“這什麼玩意兒……”他嘟囔著在褲子上擦了兩把，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刻鐘，他聽到了動靜。
兩個人蹲在一個東西旁邊。
說他們是人，因為輪廓確實是人形——有頭，有軀乾，有四肢。但身高目測都不到一米七，肩膀窄，手腳修長，頭和身體的比例比人類略大一點。麵板顏色偏淡，在熒光水麵的映照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
他們背對著趙乾，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什麼。
走近了纔看清，他們麵前是一隻小動物。個子矮小，毛皮暗灰色，蜷縮在地上，一條後腿被幾塊碎石卡住了，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趙乾來不及多想。
他這輩子冇什麼特彆的優點。讀書不行，不會來事，嘴也笨。但看到有誰遇到麻煩，上去搭把手是他唯一不用動腦子就能做的事。
“哎，”他小跑過去，“你們——需要幫忙嗎？”
兩個人同時轉過來。
五官和人類相差不大。但瞳仁是豎直的，淺金色，在暗處應該會發光。
穿淺色衣服的那個先有了反應。他的眉頭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厭惡，更像是趙乾的突然出現打斷了他的某種預期，而這個“被打斷”本身讓他有點不舒服。
“……你從哪冒出來的？”
這句話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上揚聲調。和剛纔一路上的寂靜比起來，這個人的聲音裡有些情緒的毛邊。
“我剛纔在林子裡，被一個果子砸醒了，”趙乾如實回答，“然後看到這邊有水，就走過來了。”
“被果子砸醒。”對方重複了一遍。
“對，那果子還會動，掉地上還在抽搐。你們這邊的果子是不是都——”
“你，”深色衣服的人忽然開口了，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起伏，“存在的因由是什麼。”
趙乾愣了。
“什麼？”
“你存在的因由。你的出現未被任何演算預測，你未被任何類彆框定——你從林子裡來，你被果子砸醒，你說‘你們’可你並不認識我們，你還冇有給出你存在的因由。”
趙乾張了張嘴。
他活了二十六年，從冇被人問過“你存在的因由”這種話。他甚至不確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就是——在這兒了。”
淺色衣服看了深色衣服一眼。深色衣服冇有回看，隻是把視線固定在趙乾臉上。那個眼神讓趙乾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被一台掃描器對著。
“你好。”趙乾被盯得發毛，下意識蹦出一句。
深色衣服的表情變了。
那變化極小——眉心往下沉了一根頭髮絲的幅度，瞳仁卻明顯縮了一下。在他瞳仁深處，亮起了一圈極細的光環，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在發光。
他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他斟酌著開口：“你剛纔說的‘你——好’，是什麼？”
“‘你好’？就……打招呼啊。”
“打招呼。”
“對啊，見麵問好。”
深色衣服沉默了。
他沉默的時候，淺色衣服替他開口了。語氣裡的困惑比剛纔更明顯：“你到我搭檔麵前來，說‘你見到他了’，然後說‘好’——你為什麼要做這個？”
“因為這是一種禮貌？”
“禮貌。”淺色衣服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嚼了一遍，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的情緒像寫在臉上——困惑、不耐煩、還有一絲被勾起來的好奇心。
趙乾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那個深色衣服好懂多了。
深色衣服全程冇說話。他隻是看著趙乾的臉，瞳仁深處那一圈光環還在緩慢轉動。
趙乾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地上那隻還在嗚咽的小動物，決定放棄溝通。
“算了，”他蹲下去，用手指去摳卡住那條後腿的碎石，“我就是看這東西好像受傷了，想過來幫個忙。”
淺色衣服往後撤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那種“我還冇計算出你這一步的用意”的本能後撤。
“你想幫它。”他說。
“對。”
“它是野外種，跟你不是同源。冇有對價的任何可能。你幫它——然後你得到什麼？”
“我乾嘛非得得到什麼？”趙乾的手指被石頭邊緣劃了一下。不深，但見了血。
紅色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當回事，接著搬石頭。
淺色衣服的目光釘在他手指上。瞳仁縮了一下——嘴唇張開，冇發出聲音，但喉嚨裡有一個極細微的、類似吞嚥被中途卡住的聲響。
他轉頭看同伴。
深色衣服紋絲不動。但趙乾注意不到的角度，他貼著褲縫的那根食指極其輕微地顫了一顫。
“表層破損，外滲進行中。”深色衣服說，聲音平穩如初。
淺色衣服盯著那抹紅色，壓低聲音吐出幾個字：“……容色態為紅彩。”
這四個字像觸發了什麼。深色衣服瞳仁深處那圈光環忽然亮了一個等級，轉速肉眼可見地加快了。
趙乾什麼都冇察覺。他把最後一塊石頭掰開，小動物的後腿終於抽了出來。它抖了抖毛，驚恐地看了所有人一眼，一瘸一拐跑遠了。
趙乾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還在往外滲紅血的手指，衝那個跑遠的小小背影笑了一下。
“還算管用。”
身後一點動靜都冇有。
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所有的空當加在一起都長。
然後，深色衣服開口了。聲音從頭到尾冇有任何波動，但趙乾莫名覺得——這個人此刻正在經曆某種極其劇烈的內部運算。
“你流血了。”
“嗯。”
“你還在笑。”
“嗯。”
又一段沉默。他似乎在尋找措辭，或者某種他從未組合過的情緒表達。
“你高興的支撐點在哪。你講一講給我。”
趙乾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瞪著眼前這個人，喉結動了動。半晌，反問了回去：
“你每次笑，都得想清楚自己為什麼笑？”
淺色衣服本來正在記錄什麼，聽到這句話，手上忽然一頓。
深色衣服冇有回答。
但趙乾注意到——他的嘴唇動了那麼零點幾毫米。似乎要說什麼，又被某種內部的程式攔住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水麵上的藍色熒光被吹碎又聚攏。
趙乾收回目光，看著自己還在往外滲血的手指，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算了，你們這兒的人，笑起來大概還得寫申請書。”
他完全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觀測記錄裡，“無目的善意”和“不需要理由的笑”，是所有已知文明檔案中，被標註為“未知型別”的唯二事件。
一片淡青色的天幕下，第一顆星亮了起來。
身後那兩個人站著冇動。淺色衣服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了一句什麼，用的是同一種語言，但語速極快。
深色衣服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趙乾的背影。確切地說，看著趙乾後腦勺上那個被果實砸出的鼓包，以及鼓包旁邊，那道被藍色熒光液體沾染的、正在緩緩乾涸的水痕。
瞳仁深處，那圈光環緩緩轉動。
然後他轉頭看向同伴，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之前，淺色衣服捕捉到了最後兩個字。
“……無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