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辰皇帝李佑端坐在龍椅之上，雙目微闔，似在養神，實則眸光半斂，將階下群臣的神色儘收眼底。
老太監楊林垂手侍立在龍椅之側，同樣雙目輕閉，雙手交叉攏在小腹前，一杆拂塵斜搭在胳膊上，象牙柄穩穩攥在右掌心。那拂塵的毛穗可不一般，乃是以稀世白貂毛混著金絲編織而成，隱隱泛著華貴光澤，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絕非尋常宦官能用的物件。
大辰王朝的早朝，向來設在太極殿前的廣場。皇帝的鎏金龍椅置於殿門廊下，居高臨下；文武百官則在台階下的廣場上分列兩側，文東武西，整整齊齊各站成兩列長隊。
楊林身形微晃，彷彿站著都能打盹兒，可那雙微閉的眼睛裡，其實半分睡意也無。階下的眾臣個個微低著頭，冇人敢高聲言語，隻敢趁著無人注意，偷偷與身旁同僚交換一個眼神，眉宇間滿是難以掩飾的忐忑。
四周的龍武軍比往日多了數倍，肅立在廣場四周，甲冑鏗鏘，殺氣凜然。這支禁軍雖人數不及羽林軍，卻是皇城近衛中的精銳，個個以一當十，是皇帝身邊最後一道鐵壁。
天色漸亮，晨曦刺破雲層，灑在鎏金龍椅上，鍍上一層金輝。可龍椅上的李佑，依舊閉目靠坐，一言不發。
感覺氣氛詭異三司六部的官員們也跟著緘默，偌大的廣場靜得隻聞風聲。幾個年逾花甲的老臣，早已被晨露打濕了朝服，雙腿站得發麻，後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反正此刻冇人顧得上管他們。
直到日上三竿，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嘚嘚”馬蹄聲，由遠及近，敲得人心頭髮顫。龍椅上的皇帝，這才倏然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
“皇上，老臣來了。”
一聲沙啞卻洪亮的嗓音穿透晨霧，一眾大臣聞聲齊刷刷轉身，朝著聲音來處望去——來人竟是戶部尚書郭台。
後知後覺的眾臣這才猛然驚覺，方纔隻顧著緊張惶恐，竟冇人發現，素來早朝不遲到的郭台，今日竟遲遲未到。
此時李佑已然起身，看著策馬奔來、滿身風塵、疲憊不堪的郭台正要翻身下馬跪地行禮，他及時抬手，沉聲道：“郭愛卿辛苦了，不必下跪。”
“謝皇上！”郭台朗聲道，語氣裡滿是赤誠，“為國分憂，老臣不覺得苦！”
縱然皇帝親口免了他的跪拜之禮，郭台還是翻身下馬，一絲不苟地跪伏在地，以頭觸地，山呼萬歲，聲音震得石板嗡嗡作響。
李佑快步走下台階，親自攙扶郭台起身。兩人靠得極近，衣袖相擦的瞬間，李佑藉著整理對方衣襟的動作，飛快地與郭台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郭台那篤定的目光裡，李佑心頭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一切，儘在掌握。
他重新踱回龍椅，四平八穩地坐定，抬手給身旁的楊林遞了個眼色。階下的文武百官見狀，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方纔癱坐在地上的幾個老臣，也顧不上膝蓋痠痛，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歸回自己的班列，垂首肅立。
楊林會意，上前一步，手腕輕揚，那杆金絲白貂拂塵“唰”地甩開，清亮的嗓音響徹廣場：“上朝——！”
眾臣心頭齊齊一跳：好傢夥，合著他們在這兒硬站了兩個時辰，竟還冇算正式開始？
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露出半分怨懟之色。能站在這裡參加早朝的，哪個不是宦海沉浮數十載的人精，豈會看不出今日的氣氛，絕非尋常？
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劉全餘。誰都知道，劉相素來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紅人，可今日，皇上分明更看重姍姍來遲的郭台。
劉全餘卻是麵無表情，目不斜視，彷彿周遭的暗流湧動都與他無關。待楊林唱喏完畢，他率先躬身跪地，行起君臣大禮。
按大辰祖製，並非每次早朝都要行跪拜之禮。可方纔郭台一來便跪，此刻皇帝又正襟危坐，神色威嚴，群臣哪裡還敢怠慢，紛紛跟著跪伏在地，高呼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冇有喊“平身”。
君不言，臣不敢起。
約莫數十個呼吸的光景，李佑依舊沉默著，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階下眾臣。
夏日朝服單薄，堅硬的青石板硌得人膝蓋生疼，幾個老臣的身子已經開始微微打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有人忍不住偷偷將重心後移，屁股悄悄捱上腳跟，又藉著垂首的動作，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龍椅上的皇帝，隨即又慌忙低下頭去。
“平身吧。”
終於，那道低沉的嗓音響起。
“謝皇上！”眾臣如蒙大赦，紛紛撐著發麻的腿起身，躬身應道。
李佑的目光陡然一厲，拍案而起，威嚴的聲音裡裹著濃重的怒氣，震得階下眾臣心頭一顫：“四國強敵壓境，犯我邊境，屠戮我子民！你們一個個拿著朝廷的俸祿，卻無半點良策退敵！朕派人請古九霄前往邊關禦敵，可他竟在半路遭人劫殺！爾等，誰來告訴朕，接下來該怎麼辦！”
廣場上頓時一片嘩然，文武百官交頭接耳，嗡嗡聲四起。看那神色，竟是大半人都不知道古九霄遇刺的訊息。
“哼！”
一聲冷哼自龍椅上落下，如同冰錐刺破喧鬨，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眾臣麵麵相覷，最後，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宰相劉全餘身上——他是百官之首，此事理應由他拿主意。
劉全餘依舊麵無表情，彷彿一尊木雕泥塑。
眾人見狀，又齊刷刷地轉頭，看向站在一旁、麵色鐵青的郭台。
“劉全餘！”
龍椅上的李佑陡然厲聲喝道，聲震四野。
被點到名的劉全餘心頭一凜，卻依舊不動聲色，緩步走出班列，拱手彎腰，沉聲應道：“臣在。”
不過這老劉當真有種，之前你不說話，一直等著郭台來了纔開始上朝。
可他來了你又把問題丟給我。
那我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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