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見那跪地的小葯童神色木然,眼神空茫地望著虛空處,隻當她是沒見過宗室貴胄,被這陣仗嚇住了。
文安公主遂將語調提高了半分,清朗的聲音裡添了絲威儀:“小葯童,你可聽清了?”
時熙這才猛地回神,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是,小人……小人記下了。”
她幾乎是逃似的退出了主帳,掀起帳簾的瞬間,草原的風灌進領口,帶著絲絲的涼意,才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時熙沿著小路慢慢往回走,腳下剛冒頭的青草被踩得沙沙作響,像在替她心裏的亂麻伴奏。
她將這一日的經歷細細拆解回顧:草原上那片屍堆,或許是與韓莊提過的,烏力吉殘酷鎮壓北鄠內部異己有關;
可那兩枚相同的銀戒,又偏都戴在無名指上,難道韓莊與文安公主有什麼親密關係?
這倒能解釋韓莊為何孤身前來北鄠,他的目的是針對烏力吉,甚至要阻止這場和親?離大婚還有十多日,難道這些天裏會有大事發生?
時熙率先趕回了醫帳,可帳內卻依舊空著,黃醫官此刻還沒回來。
她也隻得按捺下心緒,守在帳內先處理葯童的分內事,隨便繼續等待。
忙活中,時熙蹲在櫃腳邊整理藥材,正將曬乾的黃芪碼進陶罐,就聽見帳外傳來腳步聲,幾名醫工掀簾而入。
他們大約以為帳內無人,便小聲地議論起來,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仍清晰地飄進時熙耳朵裡。
“金瘡葯往後可得多備些了,”一個聲音帶著唏噓,“聽說那人就因為把公主嫁妝的賬冊記漏了一件,就遭了周都督一頓好打!依我看啊,這人沒一年半載怕是下不了床。”
另一個聲音接道:“這周都督為人真是嚴苛,幸好我不在他手下當差。”
“嘿嘿,你還不知道吧?”先前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秘而不宣的曖昧,“周都督帳內那個叫禾生的小廝,你道是養來幹嘛的?”
“這人我知道,總見他身上帶著傷,卻不愛來咱們醫帳瞧,都是自己捱著。”
“你知道個屁!”最先說話的人嗤笑一聲,“他呀,可不是侍從那麼簡單。咱們這周都督啊,好的是男色,這禾生是......”那人說話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啊,那我以後要少去都督帳那邊晃蕩!”
“呸,瞧你那模樣,”先前的聲音帶著嘲弄,“周都督的眼光高著呢,哪看得上你?你看那禾生,年紀輕輕,臉蛋又俊,就是不知道能在都督跟前捱到幾時?依我看,怕是也活不了太久。”
“咱們被發配到這苦寒薄物之地,又能好到哪裏去!”一人嘆了口氣,聲音裡裹著濃濃的鄉愁:“唉,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回成邑了……”
“唉......拿好藥材,走啦走啦!”
伴著兩聲嘆息,兩位醫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時熙才從櫃腳直起身來,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她心裏卻像壓了塊冰:原來禾生的傷,不是因為做錯了事而受到的體罰。
“這操蛋的時代!”她忍不住在心裏咒罵一聲。
無論男女,下位者的美貌在特權階級眼裏,不過是可供肆意取用的享樂資源,哪裏有半分人性可言?
這一刻,她才更深刻地體會到蕭琮之為何憎恨他自己優秀的長相,因為這不是優勢,反而是套在脖頸上的枷鎖,讓他隨時被人覬覦,淪為任人魚肉的獵物。
想到這兒,時熙才察覺到自己已經有好幾日沒同他見麵,她心中的思念漸盛,如同這春日原上草般瘋長。可眼下,她還得在醫帳裡等著黃醫官。
日頭一點點沉向西邊,將帳外的影子拉得老長,可黃醫官卻始終沒有回來。
時熙開始坐立難安,她終於隨意抓起一本翻舊的《千金方》,權當掩飾之物,快步朝著韓莊的氈帳走去。
其在這裏枯等,不如去韓莊那裏探探口風。
到了帳前,時熙舉了舉手裏的書,對值守的衛兵道:“我是醫帳的葯童,給韓參軍送書來的。”
韓莊愛看各種雜書,這兒人人都知,況且衛兵認得她常隨在黃醫官左右,隻略一盤問便放了行,引著她掀簾進帳。
韓莊見她進來,揮手屏退了左右,待帳內隻剩他兩人時,才驚訝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時熙也一臉驚訝,她伸長脖子來回掃視了幾圈:“怎麼黃醫官不在,他不是來找你了嗎?”
“來過了”,韓莊往矮榻上一坐,“我派他去辦點事,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韓莊的目光在時熙臉上轉了一圈,“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說今日你們發現的那個屍坑?嚇著了?需要我給你做做心理疏導?”
時熙心有所憂,聽他這麼一說,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韓莊,一言不發。
韓莊見她這模樣,以為她是被今日的慘況嚇到,便有心活躍下氣氛。他故意挺了挺脊背,打趣道:“怎麼這麼看著我呀?你可不要被哥的魅力折服,我們是沒有可能的!”
這話剛落,時熙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那你跟文安公主有可能嗎?”
韓莊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霍然起身,原本帶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驚惶:“你......你見過文安公主?”
他這反應,讓時熙心頭的猜測瞬間落定,她當下更加確定,這兩人之間絕不是普通關係。
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隻有油燈的火苗突突跳了兩下,映得帳內忽明忽暗。
“我……”時熙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我今日見過文安公主,她戴著同你一樣的銀戒。無名指,別人不懂,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韓莊的目色徹底沉了下去,像浸在寒潭裏的石子,不辨情緒,隻一味地沉默著。
“你們這是私定終身?”時熙急得往前湊了半步:“可如今這局勢,公主還有十幾日就要嫁給烏力吉了!你跑到這兒來,難不成是要上演梁祝?還是你另有打算?哎呀,急死我了,你可不能有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韓莊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悵惘:“靈昀她是心懷大愛的女子,她的人生,不該困死在這北境草原上。”
“聽你這話的意思,你這是要搞事情啊!”時熙更急了,生怕他一時衝動釀下大禍,從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是你一人的主意還是郡王也知道?”
瞧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關切,韓莊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你放心。我們籌劃多時,不止是為了靈昀,也為了大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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